秋秋开店
杜杜
认识秋秋的时候,她正在学美容。做美容师,秋秋的手可算不上灵巧,同样的动作秋秋做出来总是硬笔书法似的有棱有角,手指摸到脸上就好像枝楞八翘的木棒棒,和“舒服”这两个字有点儿距离。秋秋的英语也不好,在多伦多住了好几年,英文说的七零八碎,连不成整句,张开嘴就有说鸟语之嫌。她倒是很有自知之明,总是说,看来学了美容我也找不到工作,除了耗耗死力气做做按摩,难以糊口,真的得想法另谋生路呢。她在国内是一家大工厂的会计,经亲戚介绍嫁了个老实巴交的香港移民,来了加拿大。她先生所在的工厂倒闭后一直赋闲在家,秋秋一家就靠往外租房子支付日常开销。她家的房子买的早,又很旧,买的时候非常便宜,靠打工很快就还掉了按揭。楼上的房间都分别出租,全家三口挤在门口十平米的小房间里。因为离唐人街特近,租起来容易,也就勉强靠房租度日。她自己每天晚上去一个老太太家住,照顾老人吃喝上厕所,替老人捏捏拿拿,一夜能挣40几块钱,却因为这份工长期和丈夫分居。有时秋秋玩笑般的调侃说:我俩的关系其实更像姐弟,夫妻生活是什么我早就忘记了。说“姐弟”也缘出有因,家里大事小事全是秋秋做主,她那先生除了没工作,也没什么主意,虽然比秋秋年龄大,在家里却绝对是配角。秋秋是个表面柔弱平和,内心却坚强勇敢,敢迎风敢斗浪的女强人。她吃苦耐劳,朴实忠厚,坦诚善良,总让人暗竖大拇指,更有一股子不鸣则以一鸣惊人的气派才真正让人不得不服呢。这还得从她第一次买店的壮举聊起。
秋秋的广式点心和斋饭斋菜做的好是有口皆碑的,可谁也没想到她会用这手艺来开饭店。我离开多伦多的时候,秋秋来送行,低眉低眼绵绵善善地说:美容师做不成,我就这么打散工混吧,有什么办法。那时谁都不知道她心里正酝酿着那么个大计划。几个星期之后,我收到秋秋丛温莎打来的电话,就吃了一惊,她竟掏出了这几年来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三万块钱和问亲戚借来的两万块钱大刀阔斧地在温莎买了一家小餐馆,做起了自给自足的小老板,全家迁到温莎,多伦多的房子全部租了出去。餐馆是亲戚做中介买来的,原来只做外卖,秋秋准备加上堂食,电话里听得见秋秋按捺不住的喜悦和跃跃欲试的兴奋。那是个上居下铺的房子,所以很方便,女儿的学校就在门口也不要秋秋操心。秋秋重新装饰了店铺,5000块钱买了一部老爷车,饭店就热热闹闹的运作起来。有时打电话过去,秋秋在灶上忙,说:菜要糊了,一会儿有空了打给你,就撂了电话。我就为秋秋的生意兴隆满心欢喜起来,心想秋秋这几年的苦算是没白吃呀,生活还算公平。可这世上却少有一帆风顺的事情,光有热情和勇气只怕是换不来收获。秋秋的生意忽好忽坏,电话里秋秋虽然忙得潦潦草草,她却说忙来忙去也就是支应个日常开销,连全家人的工钱也赚不出来,投进去的钱要收回来怕是要等到牛年马月了,买店时亲戚说生意好得了不得才狠心买的,竟上了当,地理位置太偏,只能靠外卖,即使外卖也数量有限,想不到亲戚也不能相信,更怪自己太老实又心急,没做调查研究,只有靠了多伦多的房租赚的钱来还债了。秋秋的天空就这么又阴暗了下来。一年半后,秋秋全家打道回府,那家耗掉秋秋全部积蓄,浸透了秋秋辛勤汗水的餐馆只卖了6000块,还把那老爷车一并奉送了买主。电话那边的秋秋长长地叹着气,她这次的大刀阔斧以惨重的失败告终,什么安慰的话语添得平秋秋心里感觉失落和无助的鸿沟呢?哎,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秋秋不是等闲之辈,就看命运如何来安排吧。
果然,秋秋并没有被失败的经历束缚了手脚,一回多伦多,她就把门口那间小房收拾出来支起美容床,除了晚上继续去照顾老人,白天又去学校强化美容手艺,同时开始给亲戚朋友们做做美容,在华人报纸上登登广告,小打小闹的干了起来。秋秋说:我英语这么差,做“鬼佬”想都甭想,就做做唐人街的华人算了,听说按摩生意蛮好做,力气我还是有的,不然花钱学的手艺全部还给老师也是可惜。我听了就把自己的广告页和全套服务价格表传给秋秋,又在和秋秋见面的时候拼命向她传授做指甲、脱毛等等洋人感兴趣的大众化美容项目,鼓动她扩大顾客群,恨不能让秋秋的生意一天之内就红火起来。干了半年,笑话不断。秋秋有一次问我:你知道不知道什么叫打飞机?我听得云里雾里。秋秋笑着说:料你也不知道。那天接了一个男人的电话,问我按摩价格,问完了又一本正经的问我打不打飞机,我说按摩当然有敲敲打打的动作,打飞机这名字没听老师说过。那男人就笑着撂了电话,弄得我莫名其妙。后来偶然和别人说起这事儿,才知道自己这么老土,那是明目张胆的要求色情按摩,你说我傻不?后来一想,真够恶心的,你说那打过飞机的手还能不能吃饭?我俩就在电话里乐得前仰后合。秋秋继续说:从你走后多伦多就越来越乱,有些新来的移民前卫得很,把近年来国内“笑贫不笑淫”的风气带了来,华人办的黄色按摩院遍地开花,也难怪人家看见我的服务里有按摩项目,问出这样的问题。可惜我这脑瓜不开化,想着赚那种脏钱花着也低贱,看来我也该和你一样只做女客安全些。可是不做洋人,中国人大多都舍不得消费,就只做做脸,价钱又压得低,能赚什么钱?真是难!想想出来快十年了,还是打工度日,觉得特别没劲。说着就重重的叹气,无可奈何的情绪在电话里弥漫膨胀着。那阵子秋秋的先生也打了一份工,加上收来的房租,秋秋的经济负担并不是太重。我很明白,让秋秋烦心的并不是钱,而是始终无法定位的自我价值观,秋秋的烦恼几乎是所有新移民共同的烦恼。刚出来的新移民,改专业的改专业,打零工的打零工,有几个人每天在干着自己想干的事呢?民以食为天,日子要好,肚子得饱,精神上的饥饿怕是只能为肚子的饥饿委屈让步了。真正能够在异地他乡用较短的时间找到自己价值定位的人毕竟是凤毛麟角呀。
日月轮回,又是半年转瞬即逝。秋秋的美容生意始终处在半死不活的状态,她侍候老人的那份工也只好一直做着。电话里秋秋的彷徨疲惫却被一种新的激情昂扬代替了,她虽然吞吐支吾不肯坦白,我却猜得出一个什么宏伟规划又在她不服输的头脑里酝酿着。谜底很快就被揭开。这个秋秋实在果敢的让人咋舌,那边开饭店的欠款还没还清,这边就又问亲戚借了钱买了一家小快餐店。她说:我这也是被逼无奈,想早点有个好日子过,还是自己做老板短平快呀!我说:真服了你,你就不怕这四万块钱又打了水漂?秋秋神秘兮兮的说:我买这家店以前可是当了两个月的侦探,天天在街对面蹲点儿看这家的生意如何,他们一天能赚多少钱我都算得出来,生意不错,那老头老太太是真的要退休才卖店。我感叹,到底是会计出身,算起账来就是不一样,加上上一次的惨败,秋秋真的精明了不少。秋秋接着说:我这招棋也是孤注一掷了,银行贷不来款,就死皮赖脸问我先生他家那些富有的香港亲戚借,要是“老天有眼”就让我这次干成吧,不然我真不知怎么才能补上这个债窟窿!那阵子我就天天抬头看天,希望看见天空长出一对美丽的眼睛,保佑秋秋开店成功。春暖花开的时候,去看秋秋,秋秋就把我像顾客一样安排在临窗的一个小桌旁,一盘红红绿绿的炒饭打发我,说:你自己照顾自己,看我忙得脚打后脑勺成车轱辘了。小店有七八张小桌,还有一溜高凳餐台,除了供应中式快餐还有咖啡和西点供应。因为靠近汽车地铁中转站,顾客主要是来往乘车的过客和附近商店的员工。秋秋每天早上7点开门,晚上10点打烊,工作十三四个小时,马不停蹄。她那瘦削清秀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倦意,一付朝气蓬勃青春四射的样子。过了吃中饭的时间,秋秋总算有空坐下来说话。她说本来该雇专职帮手,为了节省开支只找了小时工,她丈夫也因此辞了外面的工,专心帮秋秋开店。 生意也并不总是这么好,冬天天冷,生意也跟着冷清,有一阵就担心做不下去,每天看着空空的桌椅发呆,想不到一开春就又柳暗花明又一村了。和秋秋道别的时候,我的目光略过天空时,看见两朵美丽的白云正闲逛出两只眼睛的模样,“老天真的有眼了”,我指着白云给秋秋看,大声道贺,两个傻女子就在马路上大笑起来,招得路人驻足观看。
两年来,秋秋的快餐店虽用不上“飞黄腾达”来形容,用“蒸蒸日上”则绰绰有余。还了债,顾了人,生意平稳。虽然秋秋还是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她却乐此不彼。“工作着是美丽的!”她对我抒情地说。
面对生活,这世界上有的人是“楼高莫近危阑倚” ,另一些人则是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秋秋是典型的后者。其实生活给每个人的机会是公平均等的,在于你是否敢于勇敢的抓住它,在于你有没有胆量迎着困难,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秋秋只是芸芸众生汇成的海洋中一个小小的水点儿,这小水点儿却顽强地折射出晶莹美丽的光芒,让海洋为之骄傲,让天空为之亮丽。如果每个在困境中求生存的人都能有点“秋秋精神”,困境就会或早或晚地变为顺境,“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的日子就会微笑着向我们走来了。祝你好运,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