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在我眼中……
杜杜
我的母亲是个很难用语言来描绘的人,在我眼中,她并不圣洁,却巨人般高大;并不慈祥却最懂关怀和母爱;并不温柔,却令人依恋而难舍难分。她的矛盾人格使她如此地与众不同。她是健康的,精神抖擞的;却也常常显现病态,否定一切。她一生坚毅刚强,却也常常心力憔悴、脆弱无助;她经历坎坷,阅历丰富,内心却永远幼稚单纯、不暗世事。她为家人蜡烛似的一点一滴燃着自己,仍会常常做着无休止的自责,把所有灾祸和不幸归在自己头上。她是家庭的灵魂,但矛盾的人格却也会使家人不知所措。她不屈不挠,不折不扣的个性,使她超常地迅捷灵敏、以一当十,于是她周围的人就总有因为没能使她满意而滋生的愧疚和不安。她的急性子和坏脾气使我在选用世界上最美丽的语言来形容她时不得不小心翼翼束手束脚。她是一本活着的大书,纸张是她脚下走过来的那许多颠簸坎坷泥泞的路,插图是她贯穿如一的顽强,决不妥协的精神,字里行间则是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一颦一笑,一悲一喜,一怒一乐。从我记事起,我就一直在翻着这本书,如今已近不惑,仍没能读懂它。这书已经变得越来越厚,越来越沉,也越来越旧了,模糊的没有变得清晰,清晰的却变得越来越模糊。我不想用“好”“坏”来给她一个定义,那样的字眼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单薄了,她就是她,我唯一的,可爱可亲的妈妈。
上了发条的腿
脑海中的母亲总是在动,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是设计来用于某种工作的。她的腿走起路来如闪电飞云,脚步步伐大、频率快,从来没有过印象什么人比她走得快,也从来不曾看到她和什么人并肩同行,她总是远远的超过和她一齐出发的同伴,无论你是怎样的长腿大脚。那年回国,和六十几岁的母亲一同上街,她骑在一架破烂而且对她显得十分巨大的自行车上,好像终点冲刺似的在大街上飞驰,比她高出近一头,三十几岁的我只能不停的告诉自己“快蹬快蹬”才上气不接下气的勉强跟上,看着她穿梭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的背影,你准会以为那是个二十出头急着赴约的年轻女孩。她的腿就像上了发条的齿轮,三百六十五天那么不停的转着,只有睡觉的时候才关机停挡,休息一会儿。有时我摸着她依旧嫩白如瓷的肌肤,会生出这样的怀疑,这柔软雪白皮肤下面的筋筋骨骨该不会真是钢铸铁造的吧?肉做的身体怎么会这样不知疲惫经得起摔打呢? 近几年里她先后骨折过两次,一次在脚腕,一次在胯骨。胯骨受伤的时候,医生说没准儿长不好三五年之后可能会瘫痪,她就是不信那个邪,一瘸一拐忍着剧痛坚持运动和锻炼,几年之后的今天没有留下一点点受过伤的症状,双腿甚至比完全健康的年轻人还要硬朗迅捷。
并不温柔的手
母亲有着一双举世罕见、灵巧无比的手,这双手粗可以种地、造家具、搬行李,细可以做手术、画画、织裁剪绣。长年的劳作使那双手变得结实而粗大,失去了女性的纤细修长、柔软温柔,却没有抹去它们的聪明灵巧。作为一个整形外科医生,她的手术总是精细完美,一丝不苟,病人一茬一茬的来又一茬一茬的走,这双手使得每个进门时自卑的面孔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离去。她的灵心慧智借她的手体现得淋漓尽致,她可以用一个星期的时间学会一样别人用半年时间才能掌握的技能,而且才高八斗、技高一筹。她参加老年大学的绘画班,没几天一幅蓬勃丰硕的富贵牡丹图就可以装裱上墙,让家人忍不住洋洋得意地夸耀,让外人见了徒增羡慕。母亲的针线活真是一流,记忆中我和哥哥小时侯的衣服都是母亲结束了一天的辛苦工作,深更半夜挑灯夜战裁剪制做的,那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几乎成了伴我入睡的催眠曲。织毛衣她更是专家,毛衣可以从领子、袖子、身体任何方向起头,一针不断地织完,且姿态优美、速度惊人。70年代末人人家里没几件家具,有一套沙发都是显罢的资本,我当时就是因为有了妈妈那双了不起的手而赢得小朋友们的极大羡慕。妈妈不知从哪里搞了许多旧轮胎内胎和破木头破棉花,她变戏法似的把那些破烂儿东拼西凑,锤子钉子针线一起上,几天工夫一个像模像样的三人坐沙发就摆在我家不大的客厅里,沙发还可以放倒变成个双人床,在当时那可真是个气派的家伙,让我在小朋友中着实风光了一阵。妈妈还会种地,记得那时候我家住平房,后院一块五米见方的土地一直是家里重要的蔬菜来源,播种施肥样样妈妈都事必亲恭,茄子青椒豆角白菜土豆一茬刚走一茬又来,每天都有新鲜蔬菜下锅……妈妈的手这样万能,却在儿女情长的时候,生涩羞怯。记忆中她从没主动拥抱过我,那双手的温柔只在我睡着的时候悄悄释放。我小的时候会故意装睡,等待她略微干涩的手指轻轻在我的头发、脸颊、额头上一遍又一遍轻轻滑过,然后还会有一个好轻好轻的吻印在我的小脸儿上,我小小的心灵就感觉像干裂的嘴唇迎接着清凉的泉水,整个身体仿佛陷进柔软的白云,那夜的睡梦就会格外的甜美安详。
日子一天一天地度过,妈妈的手在劳作中渐渐布满了皱纹,那双手所摸过的、试过的、经历过的已经不是我这只笔所能承载。如果有人问我,你说这世界上什么东西最值得赞美?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我妈妈那双并不温柔的手!
昂头做人
母亲出身不好,一直背着“老鼠的孩子打地洞”这个抹不掉的阴影生活在那个畸形的年代。到八十年代初政策放宽,母亲的腰才真正地直起来。三十多年的血雨腥风并没有使母亲丧失对生活和工作的热爱,她总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面对一切。精神上的压抑,肉体上的折磨,同事间的歧视,经济上的拮据并没有把她变得灰心丧气老城世故,在她的嘴里从来听不到唉声叹气,有的只是默默的努力,无私的奉献。母亲一生走南闯北,东打西拼,什么样的苦都吃过,什么样的罪都受过。听母亲说,当年在大兴安岭的冰天雪地里给修筑铁路的工人们做医生,早晨刷牙,要把杯子里的冰化开,去井边打水,要摔好多个跟头才能小心翼翼地半爬着挪到结满厚冰的井台上,消毒手术室时,竟会发现一条大蛇盘踞在痰盂里。工人们在零下三四十度的酷寒中工作,回到室内,耳朵冻僵,一拨拉就掉下来,那种艰苦真是只有故事里才能看得到。妈妈还在那时候学会了骑马,一个人翻山越岭在野兽频繁出没的羊肠山路上走一夜,去给附近的牧民治病。想想一个在上海长大二十多岁的姑娘要有多么坚强的毅力才能在那样的自然人文环境里立住脚跟。妈妈就是这样蹒蹒跚跚的走过来的,每一步都沁透着血汗,都能讲出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艰难的生活也使她练就成了一付现在的钢筋铁骨和在生活中用永远不屈不挠的坚韧刚强的个性。如果说母亲有个健康的身体,那么她那健康的精神才是支撑那身体的脊骨,就像肥硕的叶片有粗壮挺拔的茎来支撑一样。在她的字典里找不到“累”和“苦”这些词,她的精神从来不认可它们的存在。面对头顶的政治压力和因之带来的艰苦生活,她从容坦然,直面人生。不让我做手术,让我洗病房换下的床单我就把每条床单洗得雪白。让我开会念报纸,想让我念错抓我的小辫子我偏念不错。她的聪明和干练总是在关键的时候帮她昂起她倔强的头。世事炎凉练就了她严肃的面孔。她刚毅的嘴角总是紧紧地抿着,不大懂得谈笑风生和寒暄应酬,却快人快嘴,直戳本质,往往一言出口,四座皆惊。她的自尊和骄傲在这种严肃中被捍卫的自然妥帖,她却也因此总给人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不记得母亲有什么贴心的朋友,她总是靠自己一个人在风浪中摔摔打打。成份不好没人敢亲近有什么关系,我昂首做人,自己走自己的路一样挺胸抬头,抖擞昂扬。如今时过境迁,母亲的成分已经不再成为挡在她面前的巨石,她用不完的能量可以无拘无束火山爆发一般喷涌出来。她的头昂得更高了,坚毅的嘴角泛着若隐若现的微笑,“夕阳无限好”的灿烂在她美丽的脸上荡漾着。
学无止境
妈妈天生丽质,不仅冰雪美丽,绝顶聪明,更有顽强的上进心和永不衰竭的求知欲。从我记事儿起,妈妈就一直充当着各种各样的“学生”。年轻时是找各种机会到各类大医院进修,外科医生出身的妈妈,做过牙医,心脏内科医生,最后又转至整形外科,还有了自己的诊所,真是样样拿得起来放得下,这全得的归功于她孜孜不倦的深造提高。当年刮起电大风,一直对自己没有良好的英文水平耿耿于怀的妈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如饥似渴的念起了ABC,一块儿入学的有两百多人,最后只剩下两个人坚持到最后拿到文凭,除了一个中学英语老师就是我妈妈------这个照顾着两个年幼的小孩和身体虚弱的丈夫,全职工作着的中年女人。后来母亲还夜以继日地参与了两本西方护士手册的翻译工作,那两本书装印成册后妈妈脸上盛开的笑容是我见过的最无邪最自豪的笑。妈妈有了自己的诊所以后,繁忙的工作并没有淡漠她学习的劲头,除了不断在全国各地飞来飞去学习新的整容技术,她还见缝插针地参加老年大学的绘画课、音乐课,一幅一幅兰菊竹梅在手术的间歇中完成,一首首清新不俗的古筝曲在繁忙的空隙里练就。母亲65岁生日时,我打回电话问侯,她急急忙忙地撂电话,因为她正忙着去听计算机应用技术的课程,之后还有手术要做,65岁的生命洋溢着25岁的朝气,令电话这端的我汗颜不已、自愧弗如。学习提高、补充新知识对母亲来说和一日三餐一样早已成为她生活的必不可少。她很少逛商店选购衣服首饰,却常常滞留在大小书店里,我从小爱书,就是从妈妈那里耳濡目染的结果吧。这几年妈妈还加入了网络书店,定期买书读书,书的内容是包罗万象,碑帖画册、禅经佛典、股市商场、文学经典等等五花八门她都百纳俱收。她那白发苍苍的脑袋里已经装了多少知识是无法测量的,令人赞叹的是那里面还有多少空间可以摄入新东西则更加无法限量。和她相比,我年轻的头颅总是慢了半拍,懒惰滞钝,不思进取,可如果让我做和她一样多的事,学和她一样多的东西,我恐怕要重新把自己的脑袋格式化一下才能完成任务呢。用“活到老,学到老”给她下定义最合适不过。如果世界上只剩下一个人愿意做学生,那个人一定是我的妈妈。
…… …….
一个人无法选择母亲,我能拥有这样的妈妈,是我最大的福分。如果上天给我一百次机会让我选择母亲,我都不会去选择一个百万富翁,或者一个明星大腕,而会一次又一次地选择我的妈妈。她平凡下面的伟大,她刚强下面的温柔,她严肃下面的潇洒,都是我心中最珍贵的温情和财富。
妈妈,您感觉冷么?我愿意用我全部的体温紧搂您,让您在瞬间得到温暖;妈妈,您感觉累了、老了吗?我愿意用我青春的精力交换您的疲惫,让您的生命永远年轻。妈妈,让我给您唱首歌吧:我的好妈妈,坎坷路上来,一生艰辛多么不易呀,妈妈妈妈快坐下,请你喝杯茶,让我亲亲你吧,让我亲亲你吧,我的好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