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背影

杜杜

 

人在面对父母的时候总是难于开口说声谢谢,心中对父母的感激却如河底的流沙一般柔软而沉重,随着时光流逝而越积越厚。天虽不老,地也不荒,树木却每过一年多一圈年轮。在春花秋月的吟唱声中我们一步一步迈进了为人父母的行列,自己和父母的距离在这养家糊口的历练中逐渐拉近,开始懂得省了给自己做一次头发的钱才有了儿子一双新球鞋的内涵,明白了盘子里只剩一个虾时吞下自己的口水满心欢喜看着孩子狼吞虎咽的眼神,“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于是有了实实在在的分量。我们的父母用额上的皱纹画着醒目的年轮,也在我们的心中画下无法报答养育之恩的无限歉疚。面对老妈老爸,有多少人在心中呼喊着:“爸爸,妈妈,我爱你们!”话到了嘴边却成了不痛不痒的一句闲话。表达挚爱,好不艰难!

十一月临产,母亲说她要放下国内的生意来伺候我做月子。心想,加拿大的一块大大的蓝天和蓝天下广阔的土地就只有春夏那几个月可以炫耀吗?长达半年多的冬季一来,万物穿了上天慷慨赐予的白衣白裙,一切就只剩下一张白面孔,分不出五颜六色了,有多少看头?加上了年岁的人,防寒服雪地一层层包裹,变成面包似的才能跨出门槛,出门的频率自然减到最低,也是没趣。所以难得接妈妈来一次,不妨夏天就接来,也有个青天绿树繁花似锦的艳阳美景看看。

母亲把自己的整形门诊交给一个护士全权照应,依了我的心愿八月份就义无反顾的飞到了女儿身边。“赚钱哪里有我女儿重要呢?”她说。

几年不见,母亲的头发已经完全花白,衬得一张脸老态了十岁,新患的糖尿病又消耗了她不少脂肪,整个身体瘦精的一团矍铄,没有个部位有一丁点闲置浪费的痕迹。来的头一天,母亲就坚持下厨房,在我身边洗菜刷碗忙个不亦乐乎,我心里想着,接你来是真的想让你享享福,六十几岁的人每天好像上足劲的钟摆似的不停不歇,就喘口气吧,我的好妈妈。说出来的话却走了样:“妈,你就不能听听我的?到一边坐坐好不好?你是不是以为我是要你来当免费劳力的?”妈仍不停手,嘟囔着:“我怎么能闲住呢?还是让我干活心里踏实。”神态是一付怯怯的模样,好像这女儿是个顶头上司似的。陪母亲出去玩儿,母亲总是呆在我身边,小小的手提包都要抢了替我拿,怕我累着,我就和妈抢,嘴里不依不饶:“你以为你女儿是玻璃做的,一碰就碎呀?”母亲是外科医生,有时难免三句话不离本行。“你别吃那么多咸菜好不好,都是致癌物质,清淡一些可以延年益寿。”我自然又是你有来我有往、火药味十足地回嘴:“你就别跟我说延年益寿了,我宁可少活几年也不会戒嘴,嘴上受制那多痛苦!”在诸如此类的实际操练之中,我和妈唇枪舌战的本领与日俱增,可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几乎妈说的句句话都要皮球一样踢回去,而且每次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全都大相径庭。

妈该玩儿的玩儿了,该转的转了,也没看出她有什么兴奋劲儿。“山水风景看来看去不都是一样,加拿大加拿大我倒不在乎,来这里就是要来帮忙,你别让我闲着。”妈不停地说。我的肚子越来越大,不再工作,每天呆在家里看着妈妈馒头,做饭做菜。因一向喜欢馒头,出了国我就总是以面包代替馒头。妈说:“面包哪里有馒头好吃?又比自己馒头贵的多,我来蒸我来蒸。”厨房的操作台高,妈个子低使不上劲儿,就把面盆放到地上,跪在地上揉面。她瘦小的背影倾斜着,右臂因为用力揉面歪斜着一上一下地抖动,额前的白发掉下来一缕,随着她身体的起伏颤巍巍地晃悠着,鼻息粗粗地喘,像个小风箱在拉动。我看着辛酸,嘴上却说:“你费这个劲干吗呀?谁就稀罕一定吃个馒头呢?”妈不理,依然每天吭哧吭哧蒸个不停,也决不让我插手,家里飘着馒头甜甜暖暖的香气,像女人缠绵的歌声温暖着全家。

妈住的房间是阴面,她敏感的身体很快有了反应,关节炎犯了,一条腿上下楼瘸了起来,一条胳膊也又麻又疼。我说妈你住我阳面的主卧房吧? 妈说,你马上要生了,怎么能住阴面?就坚决不肯。日子一天一天在母亲脚不停歇的忙碌中度过,除了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她还一针一线地给未出生的小宝宝做了漂亮的床和小棉袍,她自己每天却必须打三针胰岛素来维持血糖平衡,手臂也越来越疼。

一天,聊起首饰,我说:“这里的人谁戴纯金首饰,那多俗不可耐,k金的首饰可以千变万化出多种式样,就是比纯金的雅致有趣。” 妈突然起身说:“你就把我给你的纯金首饰都扔了吧!”说完转身进厨房去了。我一下想起这次妈来给我买的那些纯金首饰,怪自己有口无心,却已经晚了。呆呆的坐了一会儿,我就叫:“妈,妈,你听我说呀!”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走进厨房见妈背对着门坐在厨房外面通往后院的台阶上。我正想拉开门和妈说话,却发现妈的双肩在剧烈的抽动着,她在哭。妈哭泣的背影是颤抖的灰白的一团,背弓着像有个千斤的重物压着一样,瘦削的肩胛骨从灰色罩衫下突出来支起两个小帐篷,灰白的头发在风中飘扬着,乱乱地飞舞着。我站在厨房地中央,呆呆的动弹不得,我这是做了什么?一个六旬的老人撂下自己热爱的工作千里迢迢跑来竭尽心力地为女儿做事,每天得到的就是女儿的横眉冷对,挑三拣四吗?可恨呀,你这不孝的女儿!真想说:妈妈,原谅我吧,我本来是想要你高兴不知怎么就吃错药了,你要打要骂都行,只要你不生气就好,求求你了。虽然这么想着,上下两片嘴唇却长住了似的张不开,身体也灌了铅似的重的挪不动位。妈哭了一会儿就进了厨房,长长的叹着气,又开始忙碌起来,盆碗碰撞丁丁当当地发出好听的交响乐。我的眼里却只有那个抖动着的背影,灰蒙蒙的在风里飘呀飘,摇呀摇。

月子里妈汤汤水的端到我床前,让我下楼,说:中国人还是依咱中国人的土办法,满月再出门,咱不学洋人。月子里的我,就这样很像锅里的香饽饽,被妈调理的又白又胖。妈给红嫩嫩的小女儿起了个“贝贝”做小名,她弓起一只手臂,弯弯的一抱,贝贝就不哭了,妈脸上的笑就一朵菊花似的盛开起来,那笑是一湖涟漪,清爽干净,纯粹的像个3岁的孩子。妈的笑就把整个屋子映红了,映得我的心点了灯一样亮堂堂的。

妈终于回去了,是带着那红彤彤的笑走的。她那哭泣的背影却永远沉淀在了我的心底,留给了我无限的惭愧和自责。独自在心中面对那背影的时候,已过而立之年的我就觉得自己在人生的旅途上,只能算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只知一味的任性,不具备脚踏实地的力量,不了解宽容和忍耐,更不懂得爱的奉献与回报。常在梦里拥抱那颤抖的背影,亲吻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喃喃与她低语。不思量,自难忘。人生如梦,逝去的是母亲辛苦劳作的青春岁月,得来的是长大而茁壮的我。面对疲惫却从不停歇,衰老却总不言累,伤病却就不认命的母亲,我能找出千分之一的理由来顶撞伤害她吗?我有资格面对那一头飘摇的白发横眉冷对吗?

世上到底没有让时间倒转的罗盘,错的终究是已经错了,就用自己后面的生命好好学习去爱我们的母亲吧。学会倾听,学会大度地随声附和,学会用心去体会她们曾经经历过的风风雨雨,学会体谅和关爱,学会尊重和宽忍,在这“孝顺”的课堂里我得好好加油才能毕业啊!

再拿起电话的时候,我鼓足勇气轻声地对妈说:“妈,谢谢您,谢谢您为我所做的一切!”语言虽然单薄无力,在我心里却是将要汇成江河的一股涓涓细流。妈不言,我却听见了坚冰解冻的滴答声,看见了妈脸上皱纹深处涟漪般泛出的微笑。虽然隔了个太平洋,我的心却和妈紧紧地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