渥太华的雪季

杜杜

渥太华的雪季是从十一月一直延续到第二年四五月份的。漫长的冬天虽然并不是天天下雪，却因为太阳的热力不够，不足以融化日积月累的积雪而满目洁白。

主要的行车干线和高速公路在每次大雪之后都会被巨型铲雪车及时清扫干净，巨型铲雪车后面一般还跟有一辆洒盐车，在刚刚清理过的马路上均匀地洒满大粒盐，一来防滑，二来可以防止融雪结冰。小一点的马路会有相应小规格的铲雪车清理。尽管如此，油黑的柏油路面还是时有一层薄冰覆盖，发出青冷的光芒。开车的人们自然要格外小心，但事故发生率还是比夏天多出几倍来。所以每逢雪天，公共汽车的生意就格外好起来。站在公共汽车站等车，你会发现一个不太美丽的景观，所有的车辆都被一层灰白的泥污包裹着，区分不出本来的颜色和新旧了，其实是街道上的咸盐水溅到车上干掉之后形成的盐雾，整个城市因此显得衰老和沉旧了许多，不过，这沉闷之后却好象隐藏着一种让人们去发现那雾气下鲜亮与真实的冲动。特别是看到人们脚上的鞋子都象画了朦胧画一样在脚面四周飘着一圈不规则的白色盐渍，更觉得有趣，再锦衣革履的绅士小姐只要有幸出门一溜，必然被如此涂染一翻，叫你怎么都神气不起来了。

我们居住的小区是渥太华郊外一片新开发的住宅小区，这里没有高楼大厦，有的只是二三层独门独户的小楼。房子前面的车道是自己清理的范围，大多数人家都自己备有各种各样的清雪工具。普通的有不同规格的雪铲雪锹，高级的有电动铲雪机。有些繁忙的双职工家庭和老年人会雇用铲雪公司来清雪。大多铲雪公司都是一两个人的小公司，冬季来临，在自己的小型货车车头前面安装一个巨大的钢制雪铲，业务就可开张。车往前开，雪铲贴着地皮前推，雪就被铲起，再向路边一扬，车道就干干净净了。如果遇到一家服务良好的铲雪公司，每场大雪过后，他们都会很及时地清理，人力半小时的工作量，他们五分钟就可完成，可以为人们节省很多时间和精力。铲雪公司一般一次性收费，在入冬前交清，如果碰巧这一年雪少，就可少劳多得，美美地赚一笔，如果雪多，也只好自认倒霉。我们这一年登记的这家公司服务很差，三场大雪过后才露了一次面，还好，我们要求取消和约，他们爽快地退了钱，大概是报怨的人太多，恐怕信誉受损，影响来年生意的缘故吧。

这一年的雪多，而且每次都是大雪，所以下雪之后，清出的雪总是又厚又多，很快路边上的积雪就堆得远远超过人的高度了。在社区里面行走，就如同走在雪的峡谷中，视线变得越来越短，马路和车道也变得越来越窄。被两侧堆出的小雪山簇拥，整个身体和灵魂都有被挤压的感觉，沉闷压抑弥漫在空气中，袭绕着每个人。半个冬天一过，我就开始担心，老天爷这么个下法，雪往哪儿堆呀？过了几天，却发现这个担心是多么的幼稚可笑，一个在寒冷漫长的冬季生存发展了许多年的国度，面对大自然的慷慨恩赐，自然有着一整套对付的办法。一天早晨，我和往常一样在窗前观雪，两辆各有二十个轮子的大型铲雪车相跟着开进我们门前的小马路，巨型铲雪车比我们住的二层小楼还高，拖着庞大的车斗。头一辆车车头前的巨型雪铲把马路两侧高高的积雪一块一块地挖掉，翻装进那车斗里。后面紧跟着的一辆铲雪车则安有巨型旋转式刷子，把前一辆雪车掉落下来的残雪和路边不整齐的凹凸处的雪席卷而走，一个烟筒似的金属筒子直通车顶，把卷进来的雪吹入车斗里，二十分钟不到，整条小马路就宽敞明亮起来，路边的积雪都低到半人高的样子了，拓宽的马路象只利剑穿透了堵积在人们心头密布的乌云。豁然开朗起来的岂只是整条马路，更多的则是沉闷压抑了许久的空气和一方爽朗明媚的天地。智慧的人类正是以这样大无畏的勇气和敢于和天地抗争的智慧生产出这样科学合理高效率的大型机器，来简化方便着人们的生活，美化着城市的环境。据说，这些卡车会开到旷野把满载的积雪清倒掉，开春的时候，积雪融化，水气上升成云，下渗滋润土地，自然又会造福一个清爽明净的春天。

渥太华的雪季在平静中流逝着。天气晴朗的时候，可以看到孩子们穿着厚厚的防雪服在雪中自由自在地玩耍。玩雪的工具真是五花八门，光是从山坡上往下初溜的雪板，就有数不清的形状和颜色，园的长的兰的黄的单人的双人的，还有在平地上拉着玩儿的雪撬，雪鞋等等。大人们一般都不去限制约束孩子，他们可以翻天覆地地为所欲为，滚爬蹦跳，站跪坐躺，由你们尽性。于是，玩雪归来的孩子们个个都象雪猴子一般，帽子手套雪地靴里灌满雪，成了地道的盛雪工具不说，整套防雪服也变得名不复实，屋子的温暖会立刻把刚脱下的裹满了冰层的防雪服融化成湿淋淋的一团。孩子们的快乐却在这无拘无束之中上升到极点，一个个冻得紫萍果似的小脸挂着最开心最灿烂的笑容。

我常常会问身边土生土长的渥太华朋友，是否喜爱渥太华的冬季，虽然回答各异，却有着共同的态度，安祥而客观。

年轻人奔流的血液会使他们略嫌冬季的冗长和单调，从而就生出了许多名目各异的party供他们聚在一起度过寂寞时光。比如十月底的鬼节，他们会把自己打扮成长发遮面青面獠牙的妖魔鬼怪，把房子装饰成蜘蛛网密布，骷髅头高悬，鲜血淋漓的鬼屋子，然后在恐怖渗人的音乐中群魔乱舞。而十二月的圣诞节则又是一翻喜庆喧闹的景象，家家户户彩灯高悬，亲朋好友相聚一堂，盛宴满盏，圣诞树上挂满晶莹透亮的彩球和飘飘欲飞的小天使，树下堆满大大小小包装精美的礼物。商场里比肩接踵，道路上车水马龙。这时的年轻人忙着到美容厅做头做脸，到商店采购礼物，喜悦停留在乐滋滋的脸上，藏在马不停蹄的身体里，孕育在蠢蠢欲动的心中。屋外的漫天冰雪，早已被节日的洋洋喜气忽略，或者说，成了节日的一部份洁白的点缀而已。

中年人对于持续到第二年四月的漫长雪季则大多积极地适应和接纳，甚至热爱有加。按步就班地上下班归来，几次全家性的滑雪活动是必不可少的，从三四岁的小孩子就开始了滑雪的启蒙熏淘，窄窄长长的滑雪板穿在脚上，磕磕拌拌却跃跃欲试。渥太华周围有许多修整得很好的滑雪场，离市区开车一两个小时的距离，每逢晴朗的周末，就会喧哗一番。雪坡上下，鲜艳的滑雪衫穿梭往来，飞来滑去，整个冬天都因此活起来，动起来，舞蹈起来。当然，滑冰更是冬季的主要节目。渥太华市中心的运河得天独厚地成了免费的天然冰场，是家庭的最佳娱乐场所，周末来临，花花绿绿的男女老少在冰面上飞来飞去，空气中弥漫着岸边食品摊飘过来诱人的香味，岸边的积雪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此刻的冬天活泼快乐的象个顽皮的孩子。有些年轻人甚至聪明地把冰鞋当做最简洁的交通工具。从运河一头的卡而顿大学沿运河滑到渥太华大学只用二十来分钟，比乘公共汽车还省时省力，即省了车票钱，又免了等车的寒冷和焦急，还锻炼了身体。看到冰面上背着大大的双肩夸包，大步流星的骄健身影，你会感觉冬季正在以她的冰冷塑造着人类的坚韧和顽强，又以她的博大和宽容孕育着希望和进取的种子。

冬季对于老年人来说，则是另一个故事了。寒冷和冰雪必境会给手脚都不太零便的老年人带来很多困难。于是，许多老人过着候鸟似的生活，堪称加拿大的一大人文景观。冬季来临之前，这些在美国美丽温暖的佛罗里达拥有套房的老人，就飞离加拿大，到那里渡过一个温暖的冬季，第二年四五月份再返回春暖花开的家乡。这些老人的飞来飞去，倒给枯燥乏味冰冷沉闷的冬季带来一股滋生着变化的动感和蕴酿着生机的期盼。

渥太华的雪季，洁净，美丽，宽容，沉着，犹如一个骄傲的孕妇在冷静中孕育着充满未知但却强壮活泼的新生命一样，安祥的外表下隐藏着茁壮的跳动，未来在这和平宁静中生根发芽，蓬勃欲出。春天，就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