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 地
杜 杜
那 年 春 天 , 我 们 在 渥 太 华 市 郊 的 一 个 新 兴 住 宅 区 买 了 房 子 。 房 子 东 侧 和 另 一 户 人 家 相 连 , 西 侧 和 南 侧 则 连 着 一 快 油 绿 油 绿 的 草 坪 ,
草 坪 方 圆 足 有 二 、 三 百 平 方 米 。 头 一 次 和 丈 夫 来 看 房 子 , 我 几 乎 不 相 信 这 么 一 大 块 草 坪 是 属 于 我 们 自 己 的 , 待 到 丈 夫 拿 出 图 纸 来 指
给 我 看 房 子 的 地 界 , 我 才 笑 逐 颜 开 , 心 中 的 欢 喜 岂 非 笔 墨 可 以 形 容 。 家 乡 那 块 我 所 喜 爱 的 绿 草 地 又 浮 现 在 眼 前 。
我 爱 绿 草 地 , 由 来 以 久 。 出 国 以 前 , 家 乡 干 枯 的 汾 河 河 道 中 也 有 着 好 大 一 片 草 地 , 那 里 曾 是 我 经 常 光 顾 的 地 方 。 那 片 草 密 密 实 实 、
蓬 蓬 勃 勃 、 高 低 错 落 地 生 长 着 , 虽 然 杂 乱 无 章 却 充 满 着 生 机 。 坐 在 坝 堰 上 , 我 会 几 个 小 时 凝 望 那 一 片 墨 绿 , 一 动 不 动 , 看 那 风 起
风 落 奔 涌 着 的 绿 色 波 浪 , 听 草 叶 间 时 断 时 续 的 蟋 嗦 低 语 。 感 谢 上 苍 的 奇 妙 造 化 , 那 绿 的 繁 茂 的 生 命 使 我 忘 记 生 活 中 的 辛 苦 和 烦 恼 ,
给 我 希 望 和 勇 气 。 那 被 满 眼 绿 意 抚 摸 着 肌 肤 和 灵 魂 的 感 觉 , 给 我 留 下 了 永 生 的 记 忆 。 今 天 , 当 我 自 己 拥 有 了 这 样 一 块 绿 地 的 时 候 ,
仿 佛 心 头 久 熄 的 蜡 烛 又 燃 起 温 暖 的 烛 火 , 等 待 着 那 绿 意 再 次 的 抚 摸 。 想 到 每 天 一 睁 开 双 眼 就 可 以 面 对 这 铺 得 平 展 展 的 一 块 绿 地 ,
我 的 一 颗 心 就 如 风 中 的 绿 草 , 激 激 扬 扬 地 跳 动 起 来 。 每 根 汗 毛 孔 似 乎 也 被 绿 充 满 了 一 般 , 鼓 鼓 地 膨 胀 着 , 兴 奋 地 快 要 流 溢 出 来 。
搬 进 新 居 , 对 从 来 没 有 拥 有 过 绿 草 地 的 我 们 来 说 , 如 何 维 护 这 片 草 地 的 健 康 , 成 了 我 们 的 头 等 大 事 。 眼 看 着 一 场 春 雨 哗 哗 啦 啦 的
下 过 之 后 , 后 院 避 阴 处 的 草 竟 疯 长 到 半 尺 来 高 , 本 来 毛 茸 茸 、 娇 嫩 嫩 的 细 草 叶 被 施 了 魔 术 一 般 , 一 夜 之 间 发 展 得 指 头 般 宽 窄 了 ,
原 来 绿 里 透 黄 的 豆 青 色 如 泼 了 一 层 重 彩 , 绿 的 泛 黑 。 我 们 立 刻 展 开 了 紧 急 总 动 员 , 我 从 图 书 馆 抱 回 一 大 摞 有 关 维 护 草 坪 的 书 来 读 ,
丈 夫 则 忙 不 跌 地 提 早 下 班 跑 到 专 卖 店 买 回 一 部 割 草 机 和 一 部 切 边 儿 机 , 六 岁 的 女 儿 一 会 儿 跑 过 来 递 一 本 字 典 给 我 , 一 会 儿 又 跑 过 去
帮 正 在 安 装 割 草 机 的 爸 爸 递 一 颗 螺 丝 。 来 不 及 仔 细 研 读 整 个 维 护 草 地 的 方 方 面 面 , 先 捡 了 割 草 的 注 意 事 项 , 读 了 个 通 透 , 我 们 便 开
始 了 第 一 次 割 草 行 动 。 随 着 嘟 嘟 嘟 嘟 震 耳 的 马 达 声 , 割 草 机 走 过 的 地 方 , 三 寸 来 长 的 青 草 齐 刷 刷 地 平 铺 开 来 , 犹 如 一 幅 巨 型 画 卷 徐
徐 地 展 开 来 。 割 掉 的 草 随 著 割 草 机 匀 速 的 前 行 , 从 排 草 口 呼 呼 地 飞 在 一 边 , 象 一 道 绿 色 的 运 动 着 的 彩 虹 , 优 美 地 划 着 弧 线 。 我 的 心
中 涌 起 一 丝 感 动 , 即 使 这 悄 无 声 息 漂 然 而 落 的 碎 草 , 也 蕴 涵 着 一 种 舍 弃 自 我 、 隐 忍 与 壮 烈 的 美 丽 。 我 跟 在 割 草 机 后 面 , 努 力 地 挥 舞
一 只 大 草 耙 , 清 理 那 些 碎 草 , 女 儿 则 毫 不 吝 啬 地 伸 出 一 双 柔 软 的 小 手 把 成 堆 的 碎 草 装 进 专 门 用 于 回 收 杂 草 树 枝 的 大 纸 袋 。 初 春 的 傍
晚 , 轻 风 摇 动 枝 头 的 嫩 叶 , 一 群 加 拿 大 飞 鹅 排 着 整 齐 的 一 字 从 头 顶 飞 过 , 发 出 呱 呱 呱 此 起 彼 伏 的 叫 声 , 似 乎 在 为 我 们 呐 喊 助 威 。 邻
近 一 对 老 年 夫 妇 散 步 经 过 我 们 , 穿 过 马 达 的 轰 鸣 声 , 微 笑 着 高 声 喊 道 : “ G o o d j o b ! ” 从 未 有 过 的 充 实 快 乐 满 溢 在 我 们 这 三 口 之 家 的 每 一 颗 心 中 。
割 过 的 草 地 , 的 确 大 不 相 同 。 整 块 草 坪 延 着 割 草 机 走 过 的 方 向 画 着 一 道 道 笔 直 的 绿 线 。 草 坪 的 四 周 被 修 边 机 切 得 方 方 正 正 , 没 有 一
丝 一 毫 的 凹 凸 。 站 在 远 处 一 眼 望 去 , 这 片 草 地 绿 得 温 柔 而 清 爽 , 整 齐 得 好 象 不 是 真 的 , 竟 让 人 想 起 一 盘 软 嫩 滑 口 的 绿 豆 香 糕 来 , 让
人 口 舌 生 津 , 垂 涎 三 尺 。 有 这 样 一 片 草 坪 环 绕 着 自 己 , 我 好 象 变 成 了 一 片 草 叶 , 灵 魂 和 肉 体 被 翠 绿 拥 抱 , 人 与 自 然 的 界 限 便 荡 然 无
存 了 。 头 顶 是 兰 天 白 云 , 脚 下 是 潮 湿 温 暖 的 泥 土 , 睡 在 绿 的 温 柔 乡 里 , 还 有 什 么 比 这 更 惬 意 的 么 ?
接 下 来 的 日 子 里 , 我 们 一 直 坚 持 不 遗 余 力 地 为 这 块 草 坪 辛 苦 忙 碌 着 。 除 了 定 期 割 草 之 外 , 还 要 适 时 地 为 草 坪 “ 洗 澡 ” , 让 她 淋 个 痛 快 、 饮 个 彻 底 。 春 夏 秋 三 季 , 分 别 施 洒 不 同 的 肥 料 补 充 营 养 。 有 时 会 发 现 局 部 一 小 片 有 泛 黄 发 枯 的 征 兆 , 立 刻
进 行 针 对 性 治 疗 , 撒 草 籽 施 化 肥 , 甚 至 请 专 业 人 士 前 来 指 导 。 这 块 草 地 犹 如 一 个 娇 嫩 的 孩 子 在 妈 妈 的 精 心 看 护 下 健 康 地 成 长 着 。 我
们 对 这 块 绿 地 的 喜 爱 也 随 着 付 出 的 劳 动 越 来 越 多 , 变 得 更 加 深 沉 和 厚 重 了 。 就 连 幼 小 的 女 儿 也 懂 得 珍 惜 这 一 片 绿 地 , 除 了 让 她 的 小
伙 伴 儿 们 在 草 地 上 翻 翻 跟 头 之 外 , 成 群 结 队 地 乱 跑 乱 跳 是 断 断 不 受 欢 迎 的 , 她 会 嘟 起 小 嘴 瞪 大 眼 睛 , 用 英 文 大 声 地 嚷 : “ 你 们 会 伤 了 草 的 ! ” 那 神 情 大 有 不 听 她 的 话 , 坚 决 与 你 势 不 两 立 的 劲 头 。
有 朋 友 来 串 门 , 建 议 我 在 若 大 的 后 院 除 掉 一 部 份 草 坪 , 开 垦 一 块 土 地 , 种 上 瓜 果 蔬 菜 , 一 来 经 济 实 惠 , 有 新 鲜 果 蔬 随 时 供 应 ,
二 来 省 了 维 护 这 大 草 的 力 气 。 我 虽 赞 同 这 现 实 主 义 的 想 法 , 也 曾 心 动 , 却 始 终 无 法 下 决 心 付 诸 行 动 。 那 最 初 留 下 的 完 美 印 象 根 深 蒂
崮 地 在 头 脑 中 扎 了 根 , 不 忍 去 破 坏 。 其 实 , 人 生 何 尝 不 是 如 此 , 一 但 拥 有 什 么 值 得 骄 傲 和 珍 惜 的 东 西 , 就 很 难 轻 易 地 舍 弃 。 亦 如
我 这 黄 皮 肤 黑 头 发 , 虽 说 生 活 在 外 国 的 土 地 上 , 吃 洋 饭 饮 洋 水 , 却 怎 么 都 不 愿 去 改 变 那 已 经 伴 随 我 三 十 年 的 华 夏 之 心 、 炎 黄 之 魂 。
每 逢 晴 丽 的 傍 晚 , 丈 夫 和 我 常 常 坐 在 门 前 的 凉 椅 上 捧 一 本 书 在 手 上 , 看 女 儿 在 草 地 上 玩 耍 嘻 戏 , 有 一 答 没 一 答 地 聊 天 。 这 时 候 , 家
乡 那 块 野 草 地 就 和 眼 前 这 块 修 饰 齐 整 的 绿 地 在 心 中 连 成 一 整 片 , 没 有 一 点 界 限 , 有 的 只 是 宽 阔 、 饱 满 而 博 大 的 绿 色 。 生 机 勃 勃 的 摇
曳 中 , 我 就 是 那 一 整 片 中 的 一 小 棵 , 迎 接 着 明 天 的 风 霜 雨 雪 , 渴 望 着 未 来 的 丽 日 轻 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