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忧郁说Bye-Bye

杜杜

 

有个朋友,金发碧眼丰胸隆臀,长得极其迷人,又在高科技领域工作,挣着不薄的薪水,自己有房子有车,男朋友蜜蜂见了蜜般缠绕不断,真是占尽同龄女子所向往羡慕的一切。她却常常莫名其妙的哭泣,一哭起来,就瀑布似的飞流直下,势不可挡。因为哭泣来的突然,总是搞得我不知所措,做她的朋友就感觉满辛苦的。后来才知道她患有忧郁症,必须长期服用抗抑郁药品才能保持心情愉快,哭泣只是她忧郁的一种症状而已,更严重的症状,诸如睡眠紊乱,体重骤增等等还有好多呢。那时我对心理疾病完全没有一点常识,对她的病自然不能理解,只是觉得连这样优越的人都能患忧郁症,别人就没有爽朗快乐可言了,禁不住在心里把她归到“脆弱”的类别里去。现在想来那真是一个错误而无知的判断。

有资料表明,北美大约有四分之一的人口患有忧郁症,加拿大每年约有一百万人患忧郁症,小小的渥太华就有超过两万人常年服用抗抑郁药,整个北美每年花在忧郁病人身上的钱有好几个亿,惊人的数字令人瞪目结舌。在各类心理疾病的对比坐标上,忧郁症是排在第一位最严重也是最普遍的心理疾病,它可能严重影响工作和生活能力,特别值得我们引起重视。把距离拉的近点,你面前谈笑风生的这一位可能就是靠着抗抑郁药才做到满面春风的。大多数忧郁病人都不愿坦白自己的病症,社会群体对精神类疾病的偏见使忧郁病人感到耻于坦白,于是更加封闭在自己郁闷的蛋壳里,如雪上加霜。还有一些人自己长期患有忧郁症,却由于缺乏这方面的常识,每天生活在自己阴黯的天空下而浑然不觉。

近年来,来加拿大的华裔移民越来越多,大多数都要面对万事开头难的压力,为更换工作、寻求就业机会、在陌生的语言文化环境中立住脚根而艰苦奋斗,常常寝食难安。加上很多新移民登陆时年纪在三十上下,已经拖家带口,肩膀上担负着养家糊口的重任,想着额边的鬓发一天天后退变白,自己和家人的生活仍没有一份稳定感安全感,每天的脚步就显得滞钝沉重 ,心情郁闷烦恼,脸上难得露出一片灿烂的笑容来,忧愁总是“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生活的重压下,患忧郁症的比例自然很高,厌食失眠、疲于交往、容易发怒、经常激动、伤心落泪、精力不易集中、总是感觉希望渺茫、脆弱无助等种种症状都会随之出现。大多数中国人却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患了忧郁症,敢于请医问药的就更是少之又少。多年来在“人定胜天”、“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精神力量熏陶下长大的这些人,总是把精神的健康与否归于个性的坚强或脆弱,同时努力靠自我鼓励和自我调整来辟斜趋正,靠信念和毅力来塑造一个顽强不屈的精神,我们不能不对这样坚强的意志力竖起大拇指。不过从心理学角度来看,这种完全不靠外界邦助来解决问题的方法也有一定弊病,它会给病人带来更大的精神压力,并在某种程度上造成更严重的精神忧郁,是并不完全可取的做法。通俗地讲,这就像一个气球在不断的充气,最终就会爆炸一样。国内的心理学研究与发达国家相比差距显著,这并不仅仅表现在具体心理医学的诊断和治疗手段方面,最主要的表现是大众对心理疾病的态度上所含有的偏见和普及知识的浅薄上面。所以出国来的华人朋友们,不访在忧郁症光临之前,打打预防针。

有幸接触到一本畅销书,是美国医生David D.Burns著的“Feeling Good”,书虽是针对忧郁症患者所写,书中关于“忧郁”的自我诊断和对造成忧郁心理的“扭曲思维”的阐述却值得每个健康正常的人读一读,引以为鉴。Dr. Burns把忧郁症的诊断分为思想感觉、行为活动与个人关系、身体反应和自杀倾向四个方面来判断。思想感觉方面包括你是不是觉得不高兴、情绪低落、爱哭、没有自信心、觉得没有希望、有犯罪感和羞耻感、觉得自己没有价值能力欠缺、总是责怪自己批评自己、而且不容易做出决定;行为活动与个人关系方面包括你是不是对家庭朋友或同事缺乏兴趣、感觉孤独、花很少的时间和家人和朋友在一起、没有做事的动机、没有兴趣甚至避免工作和参加社会活动、失去对生活的满足和乐趣;身体反应包括感觉疲劳、睡眠不好或睡眠太多、食欲大减或大增、性冷淡、担心自己的健康状况;自杀倾向则是最严重的忧郁症状,包括是否有自杀念头、是否准备结束生命、是否有具体的自杀计划。每个人在这些方面的自觉程度因人而异,忧郁的严重程度也就大相径庭。严重到想要自杀的病人毕竟是少数,而具有前三个大类中多种症状的人却大有人在,许多人时多时少地在这些症状的笼罩下生活着。

治疗忧郁症一般有这样几种 手段,单纯的生物化学手段,即药物治疗;单纯的心理治疗,即通过和心理医生或心理学家交流来缓解病情;而最常用的则是药物和心理治疗同步进行。人在抑郁状况下大脑的化学成分会失去平衡是已经得到证实的医学成果,抗抑郁药物的发明在心理医学上是个划时代的进步,所以现今社会单纯靠心理咨询来对待忧郁症状的做法已经不多见。被诊断为忧郁症之后,家庭医生都会为病人开抗抑郁药,很多人反应迅速,几个星期之内忧郁症状就大幅度减轻,这种病人往往不需要去见专门的心理医生。精神心理医生(psychiatrist)和心理学家(psychologist)又有所不同,psychologist没有处方权,而且需要自费,治疗极其昂贵,如果没有保险公司付费,一般人都无法自己承担,所以不用自己付钱的psychiatrist 就成为首选。和心理医生见面,最大的好处是你可以毫无顾虑的畅所欲言,达到紧张情绪的最大释放。医生所扮演的角色,使你不必有戒备之心,坦白心中平时所耻于表白的阴暗面,恰好是治疗的关键。好的心理医生都有一套自己习惯的治疗手段,或者寻根问底,通过对童年生活或梦境的探讨挖掘病人的病原,或者就事论事,试图邦助病人改变现实生活中错误扭曲的想法,来正确面对人生的坎坷,再加上药物来调整紊乱的神经分泌系统,多数病人可以得到良好的治疗。值得一提的是家庭遗传因素和儿童时代的感情经历在忧郁病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家族中有忧郁病史的人以及儿童时代缺少父爱母爱曾经挨打受骂的人患忧郁症的机率要大的多。此外,由于特殊事件的发生,比如亲人亡故、丢了工作、失恋、破产、患了绝症、过度紧张等等,都会引起忧郁症的发生。

得了忧郁症并不是一件丢人或羞耻的事情,白话讲就是“心情不好”,人人都会体验。四季轮回,有春夏的花红柳绿,就有冬天的萧条寂静;天气有万里晴空,就有暴风骤雨;头顶的明月,每月也只有几天是圆正无缺的;我们人类没有永远完美欢乐的情绪当然是合情合理,忧郁和情绪低落全是体验生命所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但当你感觉“心情不好”持续时间较长,上面讲到的症状都十分显著,甚至影响了正常生活正常工作的时候,就该弯下你倔强的腰,去看看医生了。有了家庭医生和心理医生的邦助,你可能会较快地找出一条指引你走出忧郁的捷径,何乐而不为?就像你掉进了陷阱,有一条从井口垂下来的绳子你不去利用,而是自己在井壁上一个一个地凿坑上攀,就难免有舍近求远,愚傻木衲之嫌了。

无论医生医术多么高明,药物多么有效,病人主观上树立正确看待人生的态度仍是防御和治疗忧郁的最有效手段。患忧郁症的人大多很聪明,思虑繁杂,对生活的期望值较高,也因此容易形成一些扭曲的思维习惯。比如有些人对人对事追求完美,导致非黑即白的思维习惯,容易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一次不成功就会使你对自己做出彻底否定,稍有不足就容易产生沮丧情绪。还有人习惯以己之心度人之腹,设立空虚的假想,掉入“本该”“本不该”的怪圈里,事情发生之后,就想自己本该如何如何,别人本不该如何如何,于是不能从虚无的假设中跳入现实中来面对事实。又比如有些人善于夸大或缩小事实,诸如把一件小事看得庞大,从而投入不必要的精力和感情,失落的程度自然无形中夸大。诸如此类的扭曲思维都会使“心情不好”的出现频率大大增高,忧郁的发生自然不易避免。试着改变自己这些扭曲的思维习惯是一件很艰难的事,但也是只要下决心人人都可以做得到的事。就像修眉毛,只要忍着疼痛拔掉多余的毛发,漂亮的眉型就会显露出来。有一个健康的思维习惯,乐观积极的生活态度,忧郁就会变成一个胆小鬼,拒绝和你照面了。

前几天又遇到那个患忧郁症的朋友,她说自己最近刚丢了工作,却不忙找工作,正在安排去欧洲度个假,虽然已经停用抗抑郁药,心情也没变坏。我很吃惊,问她是什么魔术使她的心情好起来的,她说:“其实很简单,停止和比自己过的好的人去比较,多和不如自己的人比一比,心情一下就好起来了。我过去总是不停的和强于自己的人去比,设立一个自己可能达不到的目标,当然就不快乐,那是自讨苦吃。现在我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small fry”,就成了一个乐观的人了。”她毛茸茸的兰眼睛闪着热情温暖的光芒,让我里里外外感到愉快。瞧,一个慢性的忧郁病人也在和忧郁说Bye-bye了。

 

二零零四年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