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里春秋
杜杜
买第一块布时,我整二十岁。大学放署假,把平时乱买的大堆服装杂志抱回家,对母亲说,妈,今年夏天我要自学当裁缝,您信不信我行?母亲笑了,并不答。我心想,沉默是否定,妈,您可别小看女儿了,虽然人家都说巧妈养苯女儿,勤快妈养懒女儿,我就让您看看你这个巧妈勤妈能不能养出个巧女儿勤女儿!
几年后我常常穿了自己设计缝制、样式别致的衣服被别人摸来摸去地夸奖时,怀着一颗骄傲的心,回头问妈妈,您当初为什么不回答我,看我现在不是真成了业余裁缝了吗?妈说,那有什么可回答的,你刚三岁,妈就知道你有一双灵得不得了的小手,只要你想,就没有学不成的,妈妈只是不想让你骄傲罢了。
那第一块布是一块黑白相间的大格子布,一米五的宽面,一下子扯了四米长,是用自己暑假在电器店打工挣的钱买的。妈说,你可真神经!
妈的不满有两个原因,第一,这孩子咋又买了黑白色调的布?她搞不明白这个花样年华的女儿怎么整天只喜欢穿这两个颜色呢,不是黑就是白,这又来了个黑白相间的。第二,做什么衣服能一下子需要这么多布?难道是做窗帘穿?我心想,妈妈您有所不知,买得多并不是为了穿窗帘,而是根本不知道一件衣服该买多少布,只好来个多多益善。可在妈妈面前一贯心软嘴硬的我却回嘴说,布买得多,是因为要做一个服装系列,别看您做了那么多年衣服,可还没做过系列呢,我一上来就做系列,是决心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这牛一吹,自己就给自己上了发条。那些天钻在那堆服装书里日夜不分,黑白格子从桌上铺到床上,从床上铺到地上,左手一把大尺子,右手一块三角型石粉笔, 比呀量呀,体操运动员一样在格子上面跳来爬去。当时不肯先剪纸样,然后再比在布上剪来避免错误,只凭着年轻气盛加上一点儿胆大心细,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就裁布。
万事开头难,第一剪子下去的时候,那种先是胆怯没底的犹豫不决、后是管它的豁出去了的心情,至今还是记忆犹新。脑袋里一个声音说,这一剪刀剪下去,你就非当裁缝不可了,剪不剪?另一个声音说,你买布不就是为了学裁缝吗?一个声音又说,这一剪下去,这块布的完整就没了,错了就没辙了,不再量量了?另一个声音说,剪吧剪吧,还犹豫什么?不就是一块布吗?都量了一百次了,就算剪坏了也就是一块布,第一剪子总是要下的。终于,卡擦一声,随着纤维的断裂,我的裁剪生涯正式拉开序幕。序幕之后,这把剪刀就摇身一变,成了一只小泥鳅,在布上刺溜刺溜地潇洒游走,一床一地的布,只十来分钟就一片又一片飘飘零零四分五裂了。
缝纫机是做小学生时就会使了的。儿时常常听着母亲砸着缝纫机的嗒嗒声入睡,那声音比黄鹂鸟的鸣叫还动听,真是世间最美的催眠曲。缝纫机是蝴蝶牌落地式的,当时在家里算得上一件高档家具了。母亲做活儿的时候,我常常挤在妈妈身旁看,怎么上皮带,怎么调底线松紧,怎么砸得直等等,早就被妈妈这个园丁一甩手,大把的种子撒进了女儿的心、眼、手、脚里了,凡是踩缝纫机要用的部位全都大丰收!动不动拿妈妈做衣服剩下的废布嗒嗒嗒胡乱砸一通,就觉得好玩儿得不得了,过干瘾!
上袖子、领子、裤腰是做衣服最难学也最考验手艺的步骤。这第一件衣服上领子时,开始怎么弄都即不正又不平,揪揪扯扯的,害我拆了做,做了拆,不下十次八次。好在我的耐心比十次八次只多不少,最后终于折腾出个平展端正的领子来。记得当时妈妈在我身边转来转去热锅上的蚂蚁那付着急的模样,斜眼看我拆领子,恨不得把我一把推开,来来来,我替你做吧!我就朗声说,妈,您是看见我选的样子好看,想砸上两道,居一份功劳吗?妈妈这才扭身走了,甩一句,谁管你,就算领子歪了180度,我也不会帮你。
四米布是花了近一个月时间才陆续做好的,那些天我埋在布里,坐在缝纫机前,琢磨服装书,几乎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吃饭睡觉都觉得浪费时间,那叫个着迷。完工的系列一共三件,一条很夸张的裙裤,一件半披风式的上衣和一个贴身小马甲。因为样子宽大随意,穿在我瘦高的身体上就多少有点儿飘逸潇洒的味道,加上颜色极端,样子与众不同,鹤立鸡群这词儿就可以用上了。在镜子前面转来转去,我问妈妈,您说这套系列能打多少分?妈妈笑着说,唬唬人是够了,针脚太粗造,不能细看,就给70分吧!
学校开学穿了这个系列亮相,惊得同学们目瞪口呆,怎么一个假期过去,你又爆了冷门,成裁缝了?天下还有你不会的事儿吗?上帝好像特别偏爱你!我就有点儿洋洋得意,心里却想,你如果也像我一样不吃不喝不睡地迷上那堆布,你也一样会成为上帝的宠儿!
做衣服最出成绩的时候是婚后那段安静的日子,老公忙着复习考GRE,我连话也舍不得和他多说。这可是闷头研究服装杂志的大好时机,于是每天抱着一摞美女服装书早早就躺在床头翻看。看一页,闭上眼睛想想这件衣服穿在自己身上会是什么样子,感觉好的,就用书签夹住,往往是看中了这件衣服的卡腰,那件衣服的裙摆,另外一个漂亮的袖口领边什么的,想好了就把报纸粘成大张,自己拼拼凑凑地截了东家的腰、西家的领、北家的袖、南家的裙摆画在一张纸样上,数学不怎么灵光的我不得不在草稿纸上把领子袖口腰摆拼凑的尺寸算了又算。如果看见我那付精益求精的模样,你保准以为我是个搞尖端精密研究的科学家。
算好了要买的布,就开始逛布店。最最喜欢这个步骤,一进了布店,就像小鸟飞进了彩虹,整个身心被五颜六色包裹着,平时虽然偏爱黑白两色的衣服,在布店里却格外喜欢在艳丽的花色面前驻足,好像缺水的旱地见了小而长久的蒙蒙细雨,滋润啊,畅饮啊!布店的四面墙壁站着满满的布卷,虽然颜色各异,却肩并肩手拉手像一只团结的队伍,不同的柜台前站着懒散的售货员,布军队的将军一样牛气傲慢。沿着一卷卷平摊在柜台前的布料前面走过,停一停,摸一摸,纯毛的、纯丝的、纯棉的、混纺的、毛涤的、晴纶的布料在手底下软绵绵地摩擦过去,那种凉凉的质感就纤维一样细细地从手掌心钻进手臂,血管一样缓慢地绕进心里去,供应那里渴望美丽的血流。再从那里泵出来的鲜血,就有了软软的柔柔的布一样的温情,在身体里缓缓循环。
美丽血流的循环结果,后来就变成了一件又一件样式别致的衣裙,从我身上一直穿到女儿那美丽而小小的身体上,人们摸着女儿蝴蝶般的衣裙,弯腰对小人儿说,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福气呢,有这么一个巧手的妈!
虽然出国后有很久不再动针线活儿,布店却仍是爱逛,Bouclair和Fabricland是我最喜欢的两家专卖店。开始并不适应布店的格局,所有的布卷都是站在你面前挤成一圈又一圈的,刚刚面对了一圈,一转身又面对了另一圈,这可真的置身于彩虹里了,心和身都被美丽的色彩挤得不想动弹,住在云朵里随便就能钻进彩虹里去的仙女们也不过如此吧。整个店由你闲逛,没了国内布店那种在售货员注视下的拘谨,多了主人般的自由,竟让人有点儿受宠若惊的惶恐。逛的多了,就尝到了这种格局的甜头,你可以随意担任每卷布的临时主人,把布卷一端留出来的布头捧在掌心,贴在脸颊,在身上大胆比量。逛一次布店,就当了若干次主人的感觉是很爽很爽的。
国内的朋友有知道我能裁会剪的,仍买了布料送我,却再没时间和心情把布料变成衣服了。那年买了电动缝纫机,也只是缝个裤角什么的才搬出来用用。第一次用这缝纫机,真跟村姑进城一样,大开眼界,不得不忍痛把我从小用熟的那台蝴蝶牌落地缝纫机归到旧社会的产物里面去了。这小巧的台式电动缝纫机,摆在面前,简直就是个神通广大的机器人嘛,从穿针引线到花样针脚,正针、倒针、短针、长针,都是一两个按钮就解决问题,聪明得跟长了脑袋似的。玩着这台电动缝纫机,四个字,开心、好用!好像仅仅为它就应该变成个职业裁缝。
终于动了做衣服的心思,却不是给人做,是给钢琴做。女儿弹了七年的钢琴因为是旧琴,从没想过要给它做个衣服穿穿。新琴买回来,价钱不菲,锃光瓦亮的黑色琴漆照得出人影儿,爱不释手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琴罩。见到国内的琴罩大多千篇一律用了重色丝绒,虽厚实端庄却少了个性和别致。躺在床上就不能入睡。眼前晃着钢琴,脑袋里闪着一款又一款假想的设计,一遍遍推翻重来。目光不小心移向窗外时,看见了窗帘,忽然突发奇想,把窗帘的穗子引进设计图,一下就柳暗花明了。
主意已定,量好尺寸,就奔Fabricland去了,这次可是有的放矢的实战。选了姜黄色带印花的料子,柔软厚实,正好搭配我家暖色的墙壁和窗帘。脑袋里给钢琴设计好的样式是紧身的晚礼服连衣裙,既要端庄大方,又要别致新颖,突现布料对房间的装饰效果。
我一直认为“布”是人类发明中最具影响力也最具装饰意义的东西,你看看包裹人类的衣饰,再看看人类赖以生存的房子,有一间屋子少得了布吗?屋子里占地面积最大的东西,也是人类花最多时间在上面的(据说人一生三分之一时间是睡觉),就是床,离了各色各样的“布”,可还能安寝成眠?没了布,到处光溜溜,除了蓝天白云,这人间可还有看头?人类每天生活在长的短的厚厚薄薄的“布”的环绕中,生活才有了颜有了色,多了姿多了彩啊。
连衣裙是花了一天一夜做好的,琴凳罩又花了一整天时间。琴罩的大片裁减和缝纫并不艰难,具体的弯弯角角的过渡和窗帘穗子纯装饰性的设计才最煞费苦心。连衣裙的顶端用了昂贵的粗穗子做刘海儿,腰带一带两用,即别具一格又可起到牵制沉重的面料合体可身、不沿光滑的钢琴表面一味下坠的作用,有了这幅腰带,钢琴一下变得沉稳娟秀,羞涩典雅起来。连衣裙的下半截是中分式,便于掀开弹奏,圆弧形的下摆用了同色的细穗装饰,古典精致的味道就有了。琴凳罩的正面也用了同样的细穗弯成W形状作装饰,人们看了这凳罩,就不知道该不该把沉重的屁股往这么漂亮的东西上去坐了。
来家里的朋友个个咋舌,有人大惊小怪地管我叫怪物,说,现在这世道哪还有人做女红的?这独特精美的式样太独一无二了,花钱也买不来的美啊。女人们围着这琴罩叽叽喳喳半天不挪窝儿,好像我家再没有别的东西可看了似的。调琴师来调琴,说调了几十年琴从没见过这样带劲的琴罩,说我可做签名琴罩设计师,建议我以销售琴罩谋生。有教会姐妹说,神给你的恩赐真多!
布的故事在花花绿绿的人间绵长不断,学会用自己一颗小小的心去爱身边大大的世界,用自己单薄弱小的手指装点好大好多被爱的内容,正是神赐的恩典。感谢神赐给我一颗能够爱布的心!
二零零七年五月
刊发于加华侨报二零零七年六月二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