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街头表演家

 

从欧洲回来,朋友问五岁的女儿,“巴黎什么最好玩儿?”小人儿脑袋一歪,说,“魔术师表演!”蒙了,那么多博物馆都白进了,那么多名画都白看了?七八天里难道只有十分钟的街头表演在那颗小脑瓜儿里扎根?“文化是什么?艺术又是什么?好玩儿的就是文化,有趣的就是艺术,妈妈,你不懂我是小孩吗?”

 

蒙蒙微雨,魔术师在巴黎现代艺术馆门口摆摊儿。一身艳红,整张脸全被白粉覆盖,很像日本旧时的艺妓,看得出是个亚裔女性。动人的音乐在空气里飘动,立体感十足地飘过来抢夺路人的心和眼。孩子围坐成圈,大人立在背后,一小会儿功夫,就里三层外三层了。如果以为街头表演不过是下三流的把戏,您可就大错特错了。魔术师的表演可谓炉火纯青,每个魔术都贯穿在故事情节之中,哑剧表演惟妙惟肖,惊人魔术无声显现。神秘悠扬的音乐里,一团白纸球莫名其妙地悬浮在空中,骤然间燃出火焰。五只银环,随着红袖拂拂,叮叮当当地你进我出。本来因为要赶去巴黎歌剧院参观,和孩子说好只看五分钟,竟连自己也把歌剧院抛在了脑后,席地而坐,不忍离去。魔术师背后的艺术馆虽摩登现代,玻璃楼晶莹闪烁,却比不上楼前这神秘的东方女子超强的粘合力,阵阵掌声成了音乐的快板伴奏,人们忘我地沉浸在魔术女子创造的神秘气氛里,表演还没结束,孩子们蹒跚的小腿就拥挤着挪到小瓦罐前虔诚地投进那几枚欢喜而感激的硬币了。

 

巴黎这个梦想成堆的城市吸引了多少世界级的表演艺术家来到她的怀抱追寻梦中的桃花源?又有多少梦想今天存在、明天破碎?再艺术的人也要穿衣吃饭,梦想的碎片落回地面,根植于街头广场、地铁车站,也就变得自然而然了。地铁站里的音乐家简直五花八门,歌唱家、吉他手、风琴手、长笛手,常见的面孔好像每天在同一个车站上班,早九晚五准时报到。有个十来人的乐队,鹤发童颜、分工明确,四声部小合唱的、管弦乐伴奏的、推销CD的、拿着罐子要钱的,整个一台戏随着轰隆隆地铁的驶进驶出在通道里热热闹闹地上演。还见过一个人手脚嘴并用,同时演奏七八件乐器的特殊人才,光听动静儿不睁眼,你会以为十个人在同时表演,一睁眼,就被他的一心八用吓得目瞪口呆。

 

也有混水摸鱼的主儿,就在魔术师被人群和掌声团团包围的时候,一个吉普赛打扮的老妇人,正靠在对街的树上拉琴,琴是一只说不清形状的圆东西,吱呀吱呀刺耳地响,妇人执著地拉着Do-Mi-Do-Mi-Do-Mi-Do-Mi……,大女儿听了一会儿,转身躲在我身后乐弯了腰,说,妈妈,太逗了,她怎么只会拉两个音儿呢?大开眼届呀,从来没听过这种音乐!我忍住乐,说,所以你看那钱罐子是空的啊!心想,简直是噪音嘛,为什么没人给钱让她停止演奏,少折磨折磨路人的耳朵?又一转念,不能赶她走,她独特的演奏不是正在快乐着我们全家吗,女儿嘎嘎的笑声很久都无法停歇,倒后悔没往她的空罐子里放几枚钱。

 

 

二零零七年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