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ace Mountain 历险记
杜杜
去迪斯尼乐园度假,最令我回味无穷的竟是一次绝无仅有、令人终生难忘的惊险经历。
在Magic Kingdom看完焰火,已经是晚上十点多,我们赶往Space Mountain――那个据说在烂漫星光中快速旋转的电动飞车馆,此馆以排队最长在 Magic Kingdom独占鳌头。女儿和老公都不喜欢太激烈的飞车,我虽没兴趣独享其乐,老公却神不知鬼不觉地领了一张快行票给我,说,难得来了,好玩儿的就去过把瘾吧,我们等你!一个人穿过长龙一样的队伍直接来到快行线的终点,离闭馆还有半小时。这是十二人一组的小车,坐进车里,胸前的扶手自动下压,身体被安全锁紧。心如兔扑虎挠,前路未卜,不知道有多少离心力急转弯和失重下滑在等着自己,别紧张!我对自己说。虽然年轻时乘Rides一直是我的最爱,随着为人妻母的岁月一天天延长,这种对刺激感的钟爱和勇气却一天天地消磨着。
车子缓慢前行,黑暗的天幕上群星环绕,耳边响起空明悠扬的音乐,视觉、听觉正在带领整个肉体和精神进入那意想不到的神奇太空。车子开始上行,角度很大,觉得整个身体都仰躺了起来。料到陡坡的顶端必然是极陡的下坡,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儿。正紧张着,车子突然停住了,接着广播里传出声音,告诉大家车辆正在进行检查,请稍候。黑暗中前面的一个女子说,另一个rides里也遇到过停车检查,不同的是那时是坐着,现在是躺着,引来大家一片怯笑。躺倒在光滑坚硬的椅背上,感觉怪异。音乐和灯光都停止了,嘀嗒嘀嗒,时间在黑暗中缓慢而沉重,寂静中听得到前后乘客的呼吸声,人们移动身体的细索声,人们故意发出的轻咳声。等待总使人产生猜测和焦虑,漆黑又陌生不适的环境中,等待更使人产生不安和恐惧。我对自己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没什么好怕的!心跳却大锤子似的咚咚咚敲打起来。有人问,是不是有故障了?一个女子接口道:别吓唬我,以后你再劝,我也不要再坐这种飞车了。又有人问:谁碰到过这种情况吗?NO! 人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回答着。空气中紧张的情绪有了质感,紧紧包裹着人们的皮肤和神经。灯突然亮了,明晃晃的白炽灯。“乘客们注意了,系统出现故障,机车停运,请各位呆在车里别动,等待工作人员的帮助。”大家心中的疑团瞬间就消除了,真正的恐惧却取而代之,在扎眼的白炽灯下渗入每根毛孔。“妈妈,我很害怕!”前面一个少年大声说。镇静,镇静,我不停地劝告自己,强压狂跳着快要从嘴里蹦出来的心脏,开始观察我们所处的环境。整辆车停在一个六七十度倾斜的狭窄陡坡上,两边雪白的墙壁使困在车中的人感觉格外的孤单无助,陡坡顶端处还有一辆车也被困住。身前身后抱怨声,安慰声,鼓励声响成了一片。我心中翻江倒海,暗自祷告,神啊,求你保守我的平安吧!孩子们不能没有我啊,老公不能没有我啊!
前来帮助的工作人员好像过了一个世纪才来到,他们在铁质楼梯上的脚步从背后像雷声似的轰隆隆从远处推近。飞车的电源早就断掉了,等到一个小伙子来到我身边用脚踩的机械方式一下一下帮我把胸前的安全拴打开的时候,我的前心后背早就被冷汗打湿了。半躺着腿朝天,没法儿用力,小伙子连拖带拽地把我从座位里拉出来,又去帮前面的人下车。轨道一侧是供维修用的狭窄的铁楼梯,又陡又长,大概有两三百节,洞口的亮光好像要走两三天似的遥远。看来,别无选择,只得从这里一节一节地走上去了。人们排着队,默默地向上爬,错落的脚步声夹着沉重的呼吸声隆隆地回响着。我身后的一对情侣搂抱着上行,女子的眼泪珍珠似的滚落在男子的肩上,不停地抽噎。大家喘息着停在前一辆被困住的车旁,一个极胖的女人卡住了下不了车,那两个早就上来搭救的工作人员显然应付不了她的重量,几个小伙子应邀挤过去帮忙,人多力量大,总算平安出来,那女人连声谢着,尴尬不安和恐惧的声音颤微微的,像抖碎的水珠。
出了洞口,眼前亮得睁不开眼,白炽灯从四面八方照着整个车馆。不低头则已,一低头竟吓得一动不敢动。我们站在有六七层楼高的顶端上,脚下踩的是钢筋网子,庞大的飞车轨道灰鸦鸦一片,七缠八绕、层层叠叠地盘桓下去,下面还有两辆车被困,因为恰巧在水平的轨道上,还没人去搭救,那些人坐在车里仰头望着我们,惊恐的目光隔了几层楼的距离还是让人心颤不已。车轨一侧是可供一个维修人员行走的狭窄钢网走道,因为钢网全是窟窿,简直就是走在天上,高度被莫名地夸张,恐惧也随之莫名地夸大。前面一个少年女子死活不前进,哭着说怕,她母亲轻言细语地劝着,好容易队伍才开始前行。每个人都像企鹅一样,搓着步子走,总算有一排钢筋扶手可以握着,添了些微安全感。我不停地对自己说,不怕不怕!手心却粘糊糊的全汗湿了,与扶手上常年积攒的灰尘和了泥。谁知,好容易走了一段路,领路的却说前面往下走的通道上了锁,得换条路下去,让我们原地待命。这一行人像困在无数钢筋框架的迷宫里,不知所措。我前面的中年女人回头问:“Are you Ok?”我说:“I’m not Ok at all!”自己觉得发出的声音像掺了沙子,生涩嘶哑。那女人又说:“你的家人在外边吗?”又不等我回答,接着说,“我儿子和我先生在外边呢,你别怕,我们没事儿的。不就是下楼梯吗!”她笑,我也笑,我说:“你真勇敢!”她向紧贴着她的十来岁的女儿努了努嘴说:“不勇敢,怎么办呢?”我眼前浮现出老公和孩子焦急的神情,心想,“你的家人在外边吗”一说出来,好像立刻要Bye-Bye了似的,这不就是电影里生离死别时的台词吗?心里倒被自己变成电影角色了这个幽默的念头逗乐了,一直攥着我的恐惧感松动起来,对啊,不就是下楼梯吗?!下就下吧!
……
咚咚咚,咚咚咚,楼梯终于一级一级走完了。脚板踏上地面的那一刻,浑身有一种变成了稀泥的松弛感,心里欢呼着,我们没事了,没事了!顺着出去的通道我飞跑起来,很快就超过了所有的人。宝贝女儿,宝贝老公,我回来了呀!一向含蓄的老公不顾一切把我紧紧拥进怀里,两个孩子也紧紧抱住我的时候,我笑了,眼泪终于无遮无拦地淌下来。
我们被困在里面有将近一个小时。老公说广播说里面有故障,让外面排队的人散场时,谁也问不出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老公和女儿们不知道我是在车上还是在车下,是安全还是危险,他们的紧张不安、提心吊胆比起我当时在里面的恐惧只是有过
之而无不及,这一个小时比一个世纪还长。大女儿哭成了泪人,小女儿虽不大懂,在小车里也不睡觉,瞪大了眼睛不停地问,妈妈快出来了吗?出这种故障,迪斯尼只给了一张免费乘坐这个rides的快行票,当然是没用的废纸,这些被困的人里有谁还愿意再坐一回吗? 回旅店的路上,我忍不住地笑,老公嗔斥我:“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别人都吓死了,你还开心得不得了!”我说:“生离死别的滋味我可是尝过了,这就叫有惊无险。人生一世,有几个人能摊上这样的经历呢?我真是幸运儿哩!”
我怎么能不笑?能够平安地生活着,是多么的好啊!
刊发于加华桥报2007年2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