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 书 乐
杜杜
年轻时读“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就觉得讲这话的宋真宗是个很有哲学头脑的皇帝,这书本即能换来高官,又能换来厚禄,还能换来美妻,世上的好事全都藏在书本里,天下之人岂有不读书之理?暗想,哲学皇帝的话说得很对,很对的话是一定得听的。
那时爱看的书却总是小说,厚的薄的乱乱地翻。因为总是被故事情节吸引,看到大段的景物描写就一扫而过,急着跟主人公往下赶故事,好容易故事结尾了,自己却闷头闷脑呆在故事里辗转反侧, 书里乾坤入梦来,梦醒方觉不曾眠。
这样读小说读成半傻的恶习断断续续延续到现在,看书仍无洁癖,不大选择,胡乱一本书一捧上手,吃喝拉撒都可省略,看书本身倒成了看书的目的和纯视觉与心灵的享受,与高官、厚禄、美颜全无瓜葛。有瓜葛的只是一种浸在书里那安宁和独占的感觉,与真实世界的追求相距甚远。有一次读到一篇写读书坏处的文章,里面说到读书这种容易使人产生幻觉的行为,会造成痴迷读书的人沉迷于书中的万千世界,疏远回避现实生活中的坚硬和冷酷,使人变得与现实世界格格不如。顿感论断精辟,有道是“人生识字糊涂始”,一点不假。
明知会越读越糊涂,却还是糊涂地像吃了鸦片一样揪心扯肺地惦记着读书。一天无书,便如无空气可吸一般窒息难过。所以早晨睁眼第一件事就是读书,床头十几本书正等得焦急 。并无偏心,顺手抽一本,台灯一亮,心已经从被子里刺溜钻进书里去了,起床倒成了不得已的事。晚上上床更是无书无以成眠,凶杀侦探断断不看,翻翻圣经、唐诗宋词,连梦都会是光明喜乐,或百转柔肠、带着花边儿的。
总希望书不仅可以在柔软的灯光下翻看,还希望可以在日升之后、日落之前的光明里分秒相伴,这却只能是天方夜谭。远离方块字那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故乡的土地,在异国他乡干一份不需用高深学问就可糊口的职业,只好叹着气在心中羡慕国内那些捧着茶水、踱着方步、以翻翻书本为业的铁饭碗的拥有者。可以把读书当做职业糊口的人,在我心中,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刚来加拿大时,图书馆的中文书都是港台移民的捐献,书香里飘着陈旧与古老的气息,老文老字,老调子老模样,没翻就让人的心先累了起来,加上竖行排版,习惯了横扫的眼神一下要转一百八十度的大弯,辛苦加倍,兴趣自然减倍,怪自己没法子猛长五十岁。那两年就只好转看英文小说解闷儿,竟发现了一个大秘密,西方文学的魅力和东方文学的最大区别,就是作者独立的自由思维可以毫无限制地极大发挥,东方文人沉重的心灵和使命感一直蛛网一样把我们人类与生俱来的天然想象包裹得缩头缩脑啊。举个例子,写<<哈利伯特>>的J.K.Rowling坐在家里创造出那样一个结构十分完整的魔幻社会,惹得全世界人民挤破脑袋想钻进那个世界里转一转,书、电影一部接一部吸着人们渴望的心,J.K.Rowling要不变成百万富翁,还有什么人敢有勇气去尝试以写书谋生?好在我们的古代有过<<西游记>>,有过吴承恩,现代有武侠小说,有着金庸,可以响当当拿来较量一番,东方的脑子早在几百年前就不比西方的脑子缺少想像力啊!
忽然间,中国移民就在加拿大的大小城市、大小街道里风起云涌、落地生根了。图书馆转眼间中文新书如雨后春笋,一夜之间长满了少数语的书架,我的心情只能用“怒放”或“澎湃”来形容,面对那一墙又一墙高高矮矮站立的方块字儿,眼睛老想下雨。
借书一般不能用量词“本”,只能用“摞”或者“堆”,成堆的书搬回家当真是太贪心了一些,每天二十四小时不会因为这“一摞”“一堆”长出半秒钟。抱着那堆书满面春风的时候,心中的大志是“破万卷”。可到期的时候,读完的却只是万分之一二。生活忙碌、琐事缠身,若忘了延期,因为是“堆”,罚款自然“多”。最严重的一次罚了四十元,可以买两本很不错的书了。虽然心甘情愿地把这四十元当作自己给多年使用的国立图书馆交了点儿会费,终究再不敢狂借,去过那抱着一摞书的瞬间好像自己已经破了万卷的干瘾了。
关于过干瘾的经历,早在二十年前的青春历史中,就有据可查。那年大学放假,决定留在学校读书,搜罗了同宿舍所有姐妹的借书卡,四五十本书整整齐齐地摞了一床,从苏格拉底到弗洛伊德,从孔子到鲁迅,读书计划竟是一天一本,狂妄到想要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全然不懂一本《道德经》就足够整个一辈子去品味了。学校开学,同学问,读了多少本?我比较骄傲地说,每本的目录都看过了。
实现得最完整的一次读书计划是读金庸的全套武打小说,先把他作品的集成诗句背会,“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冤”,顺着每个字一路看下来,比如“天”指《天龙八部》,“笑”指《笑傲江湖》,三十几本书接首接尾,两个月当四个月使,觉基本上是不睡的。大功告成的时候,苦恨自己的记性差,回忆时知名的韦小宝硬能给郭靖当了兄弟,过的就是个走马观花的瘾。心中对金庸的“金”光闪闪却再无怀疑,这样天才的小说家天下只此一人啊,崇敬!
人到中年,常常感叹于年少时不会读书,白瞎了那些看过的书。胡适之先生曾对学生讲,读书一要“博”,二要“精”,自己若有幸成为胡先生的学生,断断不会及格。“博”是怎样都博不到政治军事科技体育上去,“精”更是:眼不到、口不到、书本里乾坤影随风逝,心不到、手不到、学问中世界过眼云烟。好在胡先生“眼到、口到、心到、手到”的教诲毕竟是一颗好种子扎根在心底,开花结果的日子终究有个盼头。
深深庆幸虽然身在国外,心里却仍能保留方块字的大大空间,而且有这个鼓励多元文化的政府提供图书馆的方便。网上文字虽然浩如烟海,却怎么都比不得一本书端在手中那般平等而实在。和白纸黑字上的智慧面对面那种宁静和沉着的感觉是那块彩色的显示屏怎样都无法取代的啊。书啊,请变成生命的细胞吧,在我呼吸着的每一天,与我长相倚,不相忘。
二零零七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