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百相

                                                                          ----记身边的老外们(连载九)

 

                                   杜杜

 

“傻丫头”Margarita

 

 

一个艳阳高照清风微醺的下午,社区公园的沙坑里堆满了欢声,飞起来的秋千上荡漾着笑语。坐在沙坑边陪孩子玩耍的我正在用模子塑乌龟,一个小男孩儿咣当一声从秋千上飞下来落在我眼前,小东西仰躺着四仰八叉,我的魂儿都吓没了,马上扑了过去。孩子半天才哭出声,孩子的妈妈从人缝里挤过来,见孩子在我怀里抽泣,不停地谢我。原来这妈妈正陪另一个小一点儿的孩子在另一边玩木马呢。“哪儿疼?”妈妈一边仔细检查孩子是否摔伤,一边问:“又荡起来往下跳了吗?一眼没盯牢就闯祸。”她脸上因紧张和担忧堆出两朵红云,目光都散乱了,棕色的卷发在微风中也飘得慌张不安。啊,做妈妈的啊,不管什么种族,爱起孩子都是一样。这妈妈转身和我说着话的时候,那小男孩儿已经没事儿人似的奔去滑滑梯了,我不得不佩服这孩子的铁骨钢筋,刚才那声巨响还在耳边嗡嗡回响呢。聊了一会儿,那妈妈吆喝着孩子回家,一边跟我道别, 说有个预约要赶,得走了。我也起身收拾,招呼孩子回家,一会儿我也有客人要做。

 

半小时后,Margarita按了门铃,一开门,我俩对视一秒钟,都哈哈大笑起来,“It’s you!”两人同时喊出来,原来是秋千飞人、勇士男孩儿的妈。从此,Margarita成了我规律的美容客人。

 

Margarita祖籍希腊,出生在蒙特利尔,讲一口流利的法语。从McGill医学院毕业后嫁给了同班的高才生Mike移居渥太华,在离我两条街远的街上住。接连生了两个小孩以后没再上班,专心看护孩子,辅佐丈夫繁忙的工作。当时Mike已经在渥太华的放射性治疗上有了点儿小名气,正忙得不亦乐乎,Margarita就成了专职贤内助。我问Margarita会不会因为好几年没给人看病了而感觉失落,她那浅棕色的大眼睛就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似地复杂起来,“你说呢?”她反问。我很肯定地说:“等孩子大一点你一定会回去当医生的。”她的脸就笑成了一朵盛开的大菊花,“知我者莫如你也!(You know me better than myself!)”说完,她就笑得嘎嘎地前仰后合,看着我莫名其妙的呆样儿,才有了一点同情心,说:“你猜我最怀念上班时的什么?Shopping! 那时我工作的诊所在一个大Mall旁边,溜出来火速买衣服最令我开心。”我说:“天哪,这样的医生!你看病人的时候是不是也是看人家身上的衣服多于看人家身体里的病?” Margarita就很自豪地说:“岂止是看她们的衣服,还一定问清楚在哪儿买的,价格多少呢,医生的问题病人往往回答得都很精确!”俩人就乐。你说这时候的Margarita,像不像一个青春期的傻丫头?

 

孩子往往是我和Margarita交谈的主角。那时我正怀孕,所以生出来的、没生出来的都扯过来大聊特聊,每次见面,我肚子的戏剧性增长都能给两个女人带来无穷的笑料。那次我正站在一侧给躺倒的Margarita修眉,肚子里的小东西忽然兴奋起来,翻滚了几下之后,在一侧定格出一个巨大鼓包来,我的肚子立刻成了丘陵与山谷的模样,Margarita的胳膊肘被大鼓包结结实实地顶了一下,Margarita就腾地坐了起来,用医生专业的手指仔细抚摸我的鼓包,然后点着头严肃地对我说:“是她的屁股,她正在撅着对我放屁呢!”

 

我家贝贝快两岁时,Margarita生了她的老三Danica,一个像极了妈妈的棕发小美女。Margarita虽然生活优越,但从不显摆或浪费,早在怀孕时就向我预定了我女儿身上的漂亮裙子。我把贝贝像点样子的小衣服小裙子小玩具打包送给Margarita的时候,她总是千恩万谢,好像她正饿着,是我帮她揭开锅了似的。其实她哪里在乎几件旧衣裳,她送贝贝的衣服都是我舍不得买的Gymboree的,高得是她这份朴实率真、不吹不显的人品。

 

Danica出生不久,为了方便她两个宝贝儿子上渥太华最好的法语私立学校,Margarita全家搬去了市中心的老区AltaVista。房子是平摊开来的Bungalow 式,因为是老房子,Margarita请了渥太华大学的设计师为房子做改造设计,到工程队完工时,Danica已经一岁半了。松了一口气的Margarita说堆在一起的东西总算可以各就其位了,空房子大得可以在里面踢足球,这一年多的装修快把两个勇士男孩儿培养成专业球员了,她说如果再装修下去,她就该改行当专业足球教练了。

 

Danica两岁时,Margarita重新返回工作,一周在Walk In Clinic里做三天医生。本来最喜欢我在她手指甲、脚指甲上画花儿的Margarita,一反常态,不再要花儿了。她恹恹地说:“哎,不能太时髦,有的古董病人看见这么漂亮的指甲会以为我是草包大夫。只好来光光的淡色甲油吧,朴素大方,得忧郁症的病人一看这样的指甲就会比较镇静!”于是,“朴素” Margarita 只有回希腊老家度假时才放开胆子摩登一下,我就画一幅海鸥耶树碧海蓝天的海滨图画在她的大脚趾头上,去吧,去和你那地中海的美丽沙滩一唱一和、你呼我应吧。

 

Margarita的家搬得那么远,却没有搬走我俩的友谊。Margarita喜欢收集各种海豚模型和雕塑,我无论去哪儿,碰到海豚造型就会买给她。我集蜡烛和烛台,Margarita每年圣诞都会送我一只美丽的蜡烛,每次来见我,一盒Donuts,两包巧克力什么的更是家常便饭,度假回来也绝不空手,那只印着雅典风光的希腊塑胶T-light烛台一直是我最珍爱的烛台之一。有形的礼物虽然不能代表友谊,无形的惦记却是藏在礼物里的钻石。有阵子我生病修养,停了工作,闷头在家悲天悯人的时候,Margarita来的电话就格外频繁。那天中午电话铃响,接起电话就听见Margarita大嚼大咽的声音嘟囔着问:“How are you doing there?”我说:“你吃什么呢?”她说:“Pizza,刚送来了的,你闻见香味没有?”我问:“你在哪儿呢?”她说:“在诊所,病人还在外面排队呢!”我鼻子就酸了,说:“你好好吃饭,干嘛打电话?”她说:“想起你来,看你好不好。”我眼泪就淌下来,说:“是不是刚看了什么亚裔病人?”她说:“倒真希望有一个像你的,可惜没有,你可好好的爱惜自己,等着让我看。”撂了电话,我一边摸眼泪,一边想,Margarita,下次碰见海豚,就算是金子做的,我也要用尽所有的钱买一个给你。

 

Margarita是不是一流的医生我虽然无从知晓,对我来说那是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问题。作为一个女人,她是一流的,作为一个朋友,她是顶尖的。世界上如果能多几个这样的傻丫头,可就春光无限好了。

 

 

刊发于加华桥报2007年3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