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百相

----记身边的老外们(连载六)

                                       杜杜

 

 

自然之子Joe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天上的星在寥落的白云之间静静地眨眼。仰望深邃无边的夜空,和一颗颗或明或暗、或隐或现的星星对目相望的时候,常常会想起Joe,那个迷恋星空、迷恋大自然的快乐单身汉。

 

Joe是开出租车的,年纪有四十开外,瘦瘦的皮包骨身架,很像旧社会的产物,在加拿大这样的胖子社会里,这样的身板实数罕见。坐进驾驶座的Joe显得很小,座位离方向盘太近,开车时像捧着方向盘这本大书在阅读似的,加上Joe的高度近视眼镜,Joe就满身学究气了。喜欢坐Joe的车并不是因为Joe的车技一流或服务良好,老实讲,Joe的车很烂,常常发出奇怪的呻吟,据说传输系统需要大修。车里还常常有汉堡包的包装纸等快餐垃圾,指望Joe下车替我开门更是痴心妄想。Joe开车时,眼睛经常有一两分钟远离前方的马路,吸引他目光的往往是路边的什么树呀、鹿呀、天上的什么云呀、星呀的,我这个胆小的乘客就不得不反复地把心脏提到嗓子眼儿来,再随着Joe目光的返回轻轻放回原处。归根结底,吸引我坐他车的原因多半来自Joe对天空和自然的迷恋,那种非常单纯质朴又无比珍贵的人格特质。

 

第一次坐Joe的车,是下午五六点钟,迎着正在垂落的夕阳,眼前一片恍惚。Joe侧过脸对着天角上淡淡一弯眉月问我,你看见月亮下面那颗明亮的星星没有?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有一颗又大又亮的星星悬在月亮的右下方,在灰暗的天空中白白地闪烁,像是黄色的月亮掉了一颗好看的纽扣。看见了。我疑惑地说着,心想,这个出租车司机有意思的很,不好好地开车,倒去看星星!禁不住生出一肚子好奇心来。紧接着Joe 对那颗星星所作的一番详细说明不能不令我对他大大地刮目相看,尽管他用的大多数专业天文术语碰上我这样的天文盲简直就如同对牛弹琴,但我还是从他抑扬顿挫的语调,和精密细致的用词上感觉到他对天文的钻研和对星星们浓厚的感情。小人物身上的大不同,本来就常常是令我心中燃起感动之火的导火线,对Joe的钦佩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油然而生。

 

那以后,每次坐Joe的车都会接受他天文知识和自然知识的熏陶,他甚至抱了一摞“SkyNews”和“Astronomy”的杂志让我看,批评我给孩子各种机会学这学那,却没有让她们学习天文是错误的,还竭力鼓动我给孩子买个高倍天文望远镜让他们从小学会看星星,又说最应该订的杂志就是加拿大的SkyNews,里面总有本地最新的星空消息。他还把望远镜的降价卡从他订的杂志上剪下来送我,详细地告诉我什么样的望远镜足够好。虽然有Joe的间接熏陶和这个“天文盲”妈妈的直接引导,我的孩子最终还是没能对星星产生足够的兴趣,她们对天空的兴趣始终停留在今天下雨还是下雪,或者讨论讨论天上飘动的云更像什么动物的问题上。 Joe对天空的热爱在我眼里有点儿变态,他会为了看一颗预计会出现的星星守在他的高级天文望远镜前通宵不睡,哪怕第二天没办法工作也在所不惜。他甚至为了看一颗罕见的星星专门飞到Alberta一个寂静的小镇去呆了两天, 因为天文学家预测 那个小镇的地理位置是观察那颗星星出现的最佳地点。Joe讲述这些事儿的时候往往是语气平和稳定的, 但如果不小心和他的目光接触,那里面藏匿着的狂热的、酷爱的激情,会烫了你。

 

Joe的出租车的那段日子里,他曾下过两次车,两次都令人终身难忘。那天一路上听Joe聊他的院子,Joe说他没钱买好房子,因为长年单身,容易将就,就住在一个移动房屋(Mobile house)里,房子很小但院子很大,背对一片小树林。他的每天是从喂鸟开始的,他的四个“bird feeder”分布在院子四周,高低错落,形状各异,来满足林子里不同习性的小鸟来觅食。Joe买鸟食总是买最大包装,一袋最多能用两周就光了,每星期他需要一个小时来清理小鸟驻留期间在他院子里留下的粪便,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出“鸟窝”两个幽默的字,暗暗地对他的无限爱心和耐心惊叹不已。那天到家,我请Joe下车到我家院子里做安置“bird feeder”的现场指导,他站在后院大阳台上,和我先生详细探讨我家的具体地形和附近鸟类的种类预测,望着老公在Joe这样的“专家”面前呆头呆脑的模样,我忍不住心里的哈哈大笑,躲进房里隔窗瞭望,Joe的指手画脚和老公的文质彬彬搭配得如此和谐,两个人反差巨大的图画从此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遗憾的是,挂在嘴上想在心里很久的“bird feeder”始终未能兑现,原因很简单,这个家需要我照顾的鱼呀、鼠呀、花呀、草呀的已经令我无一点空闲,脑子里想象Joe弯腰弓背清理鸟粪的辛勤身影不能不令我对小小的“bird feeder”望而却步了。

 

记得那时刚有数码摄像机,Joe就买了一个上等的,我一上车他就递给我看他前一天刚拍下的东西,是两个松鼠在他院子里追逐嬉闹的全部过程,带子有半个多小时长。那一阵子,Joe开车走神比较频繁,路边树林里的动静比直溜溜的路面好看得多。功夫不负有心人,有一天Joe突然把车开到路边停下,就端着摄像机冲出车去,我从车窗往外看,原来是一只灰色的刺猬正在从一颗挺高的树上往下爬,从来不知道刺猬会爬树的我也看得目瞪口呆,那个圆滚滚肉乎乎的东西就那么灵活迅捷地从大树上出溜下来,还对着Joe的摄像机美丽地凝神一望,那一刻,虽然没有Joe那样的喜不自胜,自然的神奇魅力却还是另我这颗敏感的心颤动不已。

 

身体好了,不再乘出租车到远处看病,Joe渐渐地成了记忆中一个十分特别的符号 ,一个在这样充斥着物质诱惑的世界里,对名利钱财视如粪土,对天空和自然满怀热爱的闪光符号。远离名利场的纷争,追求那种在神奇的天地里单纯而净化的灵魂,是这符号最美的意义。

 

刊发于加华桥报2007年2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