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苗不愁长
杜杜
贝贝嘴慢，姐姐一岁半时能背的五言唐诗，仍在四岁的贝贝嘴里转圈，平展展一句话不磕不绊顺溜出来，就能让我欢天喜地地抱住她的小脸儿亲到红肿。小人儿人前很羞，惜语如金，陌生的环境和场合总是小嘴儿一抿，眼皮一低，不言不语、不理不睬，小脑瓜儿里做什么文章只有她自己知道。上Junior Kindergarten，头三个月没跟老师讲一句话 ，急得我恨不得变成她的舌头。有两个西人朋友的小孩儿正上针对语言问题的特殊学校，一见她们我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缠住打听，终于和儿童医院的语言专家（First Word）约了个测试，看看怎么能拯救贝贝的语言能力。
专家是华人，开始是用贝贝熟悉的国语做测试，后来用英语再测。一贯羞怯的贝贝，小舌头突然像上了发条似的伶俐无比，无拘无束地和专家聊天、读书、讲故事。我问贝贝需不需要规律的语言治疗，专家用很奇怪的目光望着我说，她比同龄很多孩子的语言都好，英文中文还认那么多字，口齿清晰，这样的孩子如果需要治疗，所有的孩子就都该治疗了，不说话只是个性问题，也许有英文环境里自信心不足的因素。
走出医院的大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清风微醺，心头的忧虑轻悠悠地随风而散，迎进来满怀欢快而温暖的阳光。原来我的笨娃娃是真人不露相啊，专家的话还是相信的好！
有专家给了定心丸吃，除了多搞几个Play Day，请一群英语小孩儿来家里玩玩闹闹，帮忙建筑贝贝的自信心之外，我就乐得顺其自然了。这一年的自然飞跃却远远胜过人工。
笨娃娃快五岁时，小笨嘴儿已经像脱了茧的蝴蝶，刷拉一下飞出壳，沉重没有了，自由自在呼扇着翅膀，尽情地美丽着。小东西还常常令我吃惊，两年前发生的事儿，她能像模像样地复述出来，姐姐撅着嘴说，妈妈，怎么我不记得她记得，你怎么偏心给她这么好的记性？ 小人儿虽然在人前还有点儿半掩琵琶半遮面，我揪着的心却可以踏踏实实地放回肚里去了。
正式并将持久引进的第一项非体育性活动当然是音乐。去给贝贝报名的是老公，音乐学校的若干级别令老公头大，一个电话打回来说老师建议报Sunshine 1，是最初级，问行不行。当时正忙，没多想，就说，年龄合适，时间得当就好，老师建议的应该是合适的吧。
一周一次我陪着孩子去上课，班里有五个孩子五个家长，唱着跳着说着笑着弹着就玩儿完一课，贝贝乐，我也乐，不知不觉已经认得C D E F G A B了，虽然都是以动物的形式出现在黑白琴键之间，正规音符尚未登场，寓教于乐的教学方式却轻轻松松地让三五岁的小孩子蹦着跳着跨进了音乐的殿堂。小人儿每天回家也没人督促，爬上琴凳，小腿儿离地老远，吊着晃荡着，翻开姐姐小时候的琴谱就一个note一个note很认真地弹。
课堂上贝贝的年龄最大，哎？我心里有点儿犯嘀咕，贝贝生日小，在SK是班里最小的，怎么在这儿是最大的呢？别是报错级了吧？朋友的小孩也在同一个学校学音乐，说，贝贝比我儿子大半岁，怎么小一级？我心里就别扭开了。上课时看见两个小一点儿的孩子坐不住，东爬一下西抓一下，一起玩认音符游戏时贝贝总是第一个出声，最先完成，我心里的腻味可就大发了，回家就走神儿。老公说，想什么呢，又看什么好书好电影了还是又写什么文章？我翻一下白眼，说，你呀，孩子的事儿一贯不操心，就这一次让你操心还操砸了，给贝贝报错班了吧？我得让她跳级！老公是随遇而安不温不火的个性，说，就算错了，又有什么，五岁的孩子玩玩儿乐乐就行了，莫非现在就让她成个音乐家？我说，上对班，不等于不玩儿不乐，我们可不能花时间浪费我们宝贝娃娃的聪明才智。一边说，一边已经拿起电话，两个月已经耽误了，再耽搁想跳班也跟不上了。电话那边老师显然不愿意贝贝换班，说高一级的班已经满了，又误了两个月课，不太容易，建议贝贝留在原班，她额外加些内容，给贝贝开个小灶。我勉强答应再观察两个月，到圣诞节再看。心想，孩子在这个班快乐是满快乐的，小老师也很棒，当鸡头比做凤尾更易激励孩子的自信心，也许不是坏事儿。
两个月出溜就过去了，贝贝的小灶没见什么油水，孩子的进步却竹子开花节节高。从来不要妈妈催，姐姐的第一本琴谱已经无师自通地弹完了，老师布置的音乐作业通常在5分钟内可以搞定。课堂上贝贝混在傻呵呵的小弟小妹里仍是乐，我可不大乐了；看着小老师讲什么，贝贝都是一脸的明白，我可不太明白了，这班到底是跳还是不跳呢？
课后和老师道别时，没想什么就脱口而出：我想贝贝还是得跳级！小老师的母亲是校长兼学校的创始人兼课本的主编兼老老师，小老师说那你就换到我母亲班上吧，她有空位。小老师的话是生硬死板地说出来的，她突然变红的脸让我觉得她在怀疑我是对她不满意才换班，手里准备好的圣诞礼物正好派上用场，赶快递上去安慰了一下。
校长度假回来，离开学只有一星期了。她用很担忧的目光、很沉重的语气说，你想清楚了，如果孩子跟不上，就会非常影响自信心和在音乐上的前途。接着给我讲了一个孩子因为跳班跟不上受打击，以至于停止学音乐的经历。我主意已定，不再犹豫，选好了班次时间，交钱，买书，回家给孩子补课。
刚翻开新书的时候，脑袋就眩晕了，自信心立刻左摇右摆起来，天啊，这么大的区别么？满书五线谱，大大的音符像是一群飞跃的蝌蚪上上下下地舞蹈着，我可怜的宝贝，妈妈这次是不是做错了？你在Sunshine 1连正式的乐谱还没有见过呀！
我严密的一周计划在五分钟内敲定。赌这一回了，不论天塌还是地陷，这一周我什么都不管，就陪贝贝补课，一切为她的音乐让路！那一周的日子是这样度过的，清早起床和临睡前是和贝贝玩儿flashing cards 认音符，白天一有空就逮住贝贝一页一页地做拉下四个月的作业（都是手工、涂色之类并不枯燥的功课），做腻了就到琴上弹前四个月的曲子，所有不会弹的难一点儿的曲子就跳过去，不让孩子产生厌烦心理，所以一天之内小东西可以谈二十首不同的曲子，第二天再回头重复弹，天天都有新鲜感，简单的曲子弹着弹着，难一点的也渐渐地变成简单的了。三天之后，贝贝半本书弹了过来，小人儿蹦蹦跳跳在我面前认middle C左右两个八度的音符，我手一指，小嘴儿就蹦出名称来。知道什么叫心花怒放吗？那几天我对这个词有了很深刻的理解。我开始不紧不慢地哼起歌儿来，和客人闲聊时心情好极了，取消的预约都约回来，嘿嘿，小笨娃的机灵原来都躲在蝌蚪里面呢！生活这本大乐谱一下子就奏响了， 多么令人陶醉！
头一堂课，小老师也来听课，不知是不是要证明她们不让跳级的建议是正确的，可惜贝贝没配合。讲作曲要领中的repetition时，贝贝第一个写好了自己字母最多的长名字，第一个画好了老老师让画的画儿，上电子琴时小手灵巧地舞蹈着，没看出比别的小孩儿差，单独到老师面前演奏时弹的曲子最难。下课时小老师红着脸对我笑，老老师给了贝贝一个暖烘烘的大拥抱。从此，老老师再也没提担忧的话。贝贝乐着玩儿着学着，我学着玩儿着乐着。有时我会在老公面前吹嘘一下自己的英明举措，老公说，没有我犯错误在先，能有你改错的快乐在后吗？所以，军功章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
贝贝小小的生命沐浴了五年的晴天丽日和风霜雨雪，母亲的眼睛凝视着小苗伸展着娇嫩的叶片在春风夏日中晶莹地泛绿，在秋雨冬雪中倔强地昂头。如果说天然的种子和肥沃的土壤可以孕育大树，那么父母的爱应该是干旱时的雨水，涝地里的沟渠，暴晒下遮荫的树影，寒天里覆盖的厚雪。小苗苗啊，快快长吧！
刊发于加华桥报2007年3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