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 徒
杜杜
父亲好喝酒,有过一段酗酒的历史。那时我刚刚懂事,却还不能懂得政治高压下、艰辛生活中的爸爸为什么要借酒消愁。只记得爸爸常常派我去买散酒,二两三两地买。我是爸爸的乖女儿,很听话,小手紧握着三五毛钱和一只空酒瓶奔向小卖部。妈妈问起,我就低头不响。因为爸爸常常醉酒,那时的家里很少太平。我于是从小就知道,酒是个坏东西。但爸爸只有在喝多的时候才会抱着我,大着舌头只叫我名字里的一个字“青,青!”,我小小的心灵感觉那是一个十分快乐的时刻,就心甘情愿地做听话的乖女儿,哪怕明知道会挨妈妈的责骂。爸爸去世多年了,我一喝酒,他叫“青”的声音就会在我耳边清晰地回响,眼眶也潮湿了。
第一次沾酒,我才上初中。发现了一瓶爸爸藏在衣橱里的白酒,突然就动了要尝一尝的念头,什么东西会令爸爸这么着迷呢?悄悄拿进厕所,插上门,蹲在蹲便池上,开了盖子闻也没闻,就着着急急地咕咚了一大口。记得辣是辣了一下,却不觉得怎么难喝,当然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喝。我从此知道自己是天生有酒量的,像了爸爸,因为母亲只要沾一星儿酒,就会满面通红的。
真正开始喝酒,是上大学以后,有男同学请吃饭,免不了要酒,五十五度的白酒,“二锅头”“高粱白”之类的,很少有男生喝得过我。因为脸不变色心不跳,我喝酒的风度总是很好,不动脑筋赖酒,也不玩花样洒酒,只会实实在在地喝。划拳行令我却不学,觉得女孩子叫着嚷着,隔着桌子比划,着实不雅。能喝的男生自然爱请我去喝酒,不能喝的男生即使有心思追追这个女“酒鬼”,掂量掂量自己的酒量,也就打了退堂鼓。那时我却从不因为能喝而暴饮,喝点儿就喝点儿,不喝也不想,并不馋酒。
喝酒最凶的时候,自然是开公司那两年,酒桌上的应酬几乎是每天的功课。要说从来没醉过,那是扯谎。我总结了一下,喝酒的第一阶段是刚开喝,你好我好轻言细语,第二阶段是酒精上头,不知天高地厚豪言壮语,第三阶段是喝蒙了,糊里糊涂胡言乱语,最后阶段是喝倒了,神志不清不言不语。那时喝到豪言壮语阶段是经常为之的,胡言乱语基本上没有记录,不言不语却真有过一次。
记得那天四个朋友团聚在一家四川菜馆里,从下午四点一直喝到半夜两点,饭店打烊,才不得不散。先后喝了啤酒、葡萄酒、白酒若干瓶,满桌空酒瓶晶莹透亮数也数不清。我只记得喝到后来一直想喝,白酒入口如白水般无滋无味,丝毫不觉得是在喝酒,厕所少不得要去,那种“喝通了”的感觉今生只有过那唯一的一次,极端古怪的无底洞的感觉。那晚我却真的醉倒了,在女友家里吐得一塌糊涂,自己全然不知。第二天下午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记忆彻彻底底地空白了十几个小时。之后整整一周,头疼钻心,胃难受得站不直身体,见什么食物都想吐。现在想来,那一定是酒精中毒,没喝死就算命大了。
荒唐事还有一桩不能不提,喝到能掀了桌子的历史,不知道是该骄傲还是该惭愧。请客户吃饭,目的是要回欠款。客户好色,话里话外,说款子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我答应晚上去舞场跳舞只陪他一个人跳。“轻言细语”阶段时,我听了只是装傻,心里嘀咕,欠款可能要泡汤。喝着喝着,就忽悠到“豪言壮语”阶段了,酒精在身体里兴奋地舞蹈,胆子就大大地膨胀了。哼哼,老娘天不怕地不怕,你别以为你欠老娘款你就是爷,老娘就不陪你跳舞,你要怎么招?你现在就给老娘写支票,不写老娘就掀桌子! 客户吓了一跳,觉得这小妮子实在有趣,说,你要真能掀桌子,我立马给你写支票,你还以为老子没钱?客户话音没落,我就把桌子掀了,汤汤水水结结实实扣了客户一身。说老实话,我自己也吓了一跳,酒劲一下醒了一大半,周围人等都来打圆场,老板醉了,老板醉了,你快写支票吧,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再不写成了欺负女人了。客户被这么个“野婆娘”弄窘了,野成这样,哪能跳舞?本来也没准备欠到底,不就是想吃口豆腐么,算了算了,写就写吧。欠款就这么要了回来。
和老公谈恋爱时,“对喝”是我俩每日的例行公事,一整瓶“高粱白”,用喝水的大玻璃杯一人一半,正好倒空,老公酒量在我之上。刚结婚没小孩的时候,俩人出去饮酒,常常饮到半夜三更。马路上空荡荡空无一人,俩人喝得半醉,迷迷糊糊地骑车回家,任凭自行车画着“之”字形在马路上晃悠来晃悠去,到了家趁着酒劲儿,总可如胶似漆一番,格外有滋有味。
那时老公喜欢打桥牌,整宿打牌,我就好酒小菜准备着,家里常常热热闹闹,充满酒精的味道。那年夏天,成捆的青岛啤酒买回家喝,十二大瓶一捆,夏天还没过,已经喝了十二捆,朋友们见了没有不吃惊的,以为我们拿啤酒当饭吃。
有时去别人家做客,男人们面前小杯小盏地上来白酒,女人们面前大杯大盏地摆了饮料,我就馋得要命。生人面前怕失了淑女模样,不敢声张,这边喝着饮料,那边胳膊肘却直捅老公。老公就笑,问主人要一盏小杯摆在我面前。主人慌忙说,不知道你能喝白酒,抱歉抱歉,满上满上。
生了大女儿以后,我的身体有了显著变化,一是唱歌嗓子低了好几度,二是开始出现晕车现象,三就是酒量和酒兴都大大下降。前两样是好事变坏,后一样却是坏事变好。饮酒过多,伤肝伤脾,人所共知,不喝也罢。不过,人天生的本事,常常是想扔都不太容易扔掉的。就像有人喜欢吃甜,有人喜欢吃咸,哪里改得?
生活在渥太华,我们全家每年至少都会去Wine Rack酿一次酒。有科学证明每日一杯红葡萄酒有助于健康,红葡萄酒自然成为首选。选了中等价格的酒酿,放酵母、加水、搅拌、装罐,一样样亲手做来,倒成了一样有趣的家庭活动,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在酒香里一径飘进罐子里,是三十瓶装的大玻璃罐。一个月后,酒好了,带着孩子们去装瓶、压瓶盖、封口、贴商标,每瓶酒都跟店里买回来的一样标志好看,美美地摆在地下室的酒架上,慢饮。
夏天到了,家里啤酒不断,Budweiser老公一天一瓶,我却很少正经喝,常常就是伸手抓过老公的瓶子咕咚两口而已。LCBO我却常进,东看看西看看,专买没见过的酒来尝,仍是白兰地、威士忌、伏特加、朗母酒之类的烈酒买得多,专挑375ml那种扁瓶子,回家打开瓶口就饮,很容易抓握,比抓着大圆瓶子喝酒不知不觉多了几分雅致。从不在烈酒里加可乐果汁,洋人那种喝法总觉得不伦不类,烈酒的浓香和冲劲儿,全被饮料果汁遮掩了,还叫喝酒么?
那年在巴拿马的游船上买免税酒,便宜,价钱蒙住了头脑,把过境的烟酒限制忘在了脑后,轻信了船上售货员一个成人可买四瓶酒的谎言,两人买了八瓶酒,进美国边境时,拎在手里当真没人过问。从迈阿密一路开车回来,到边境的时候酒的事情想都没想,警察问:“Any Tobacco and alcohol?”老公理直气壮地说:“Yes!”“How many bottles?”“Eight.”“What alcohol are they?”“Rum, Vodka and Whiskey.”海关警察用很异样的目光看了我们一眼,就指挥老公把车开到海关去交涉。我心急火燎地和孩子们在外面等,老公拎着酒进去,很久才黑着脸出来。酒的关税是百分之二三百,五瓶酒不得不扔在了海关,只有两瓶半在免税范围内,老公舍不得那半瓶,带了三瓶出来,那多出来的半瓶酒交了二十元关税。这几瓶酒买得比在渥太华贵出好几倍。往家开的路上,老公闷不作声。我说,哎,有个办法本来可以吃亏少一点,老公斜我一眼,不搭理我。我笑嘻嘻地说,咱们该在海关把那五瓶酒都喝了,不就不浪费了?老公这才噗嗤笑了出来,说,亏你想得出来,crazy!
我写文章时,常常会有想要抽烟喝酒的念想。究竟年级不轻了,长短利弊,心知肚明。就我的个性,一旦开头,必然成瘾。所以,这个头就坚决不开。抵抗诱惑,最好的手段就是避免接触诱惑。
古往今来,“ 酒”总是受到文人的青睐,以酒明志,以酒咏今的诗词浩如烟海,不胜枚举。陆游“悲歌击筑,凭高酹酒,此兴悠哉”“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李清照“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弯来风急”,司马光“笙歌散后酒微醒,深院月明人静”,柳永“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苏轼“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野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杜甫“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斛。十斛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李白的诗更是诗借酒来,酒仗诗去,酒里有诗,诗里有酒,“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将进酒,杯莫停”“但愿长醉不愿醒”,杜甫有诗为证:“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喝酒至酣处,世事艰难、人生沧桑,尽都淡去,肉体松弛、精神舒展。举杯畅饮的痛快,把酒当歌的爽朗,血液冲顶的亢奋,面具摘去的自由,是不会饮酒之人,永远都体会不到的美妙啊!
二零零七年八月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