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白鸽子(小说)

 

                                                                            杜杜

 

冯静放下嚎哭的孩子,狠狠地看了贾一刚一眼,满眼含着泪水,一手扶着儿子的小床栏杆,一手指着贾一刚,颤抖着声音说:“你真心狠呀!这么小的孩子你都舍得不要!你还是人吗?”

 

贾一刚的脸因激动扭曲着,那扭曲里的嘴仍是笑着的,他说:“小妞本来就是你想要的,怪不到我头上!这些年我也没什么对不起你的,分开就分开!我正好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牵没挂多好!”

 

“分开你也得带着大伟,怎么叫没牵没挂?你是父亲,不是单身!”冯静气得全身抖动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她看了一眼仍在大哭的女儿,又弯腰把孩子抱了起来。孩子的小脸因为嚎哭显得不成比例,大眼睛被张大的嘴巴挤成了一条缝儿,白净的小脸儿哭得紫红紫红的。冯静把脸贴在孩子的小脸儿上,一边晃悠着孩子,一边抖抖索索地对女儿叨咕着:“不哭,不哭,我苦命的孩子,还不到两岁就要被当爹的抛弃了,妈妈为什么造孽生下了你啊?”冯静的眼泪终于小河一样淌出了眼眶,滴滴答答落在孩子身上。她勉强抬起头,在模糊的泪水里瞪着贾一刚,咬牙切齿地说:“你行行好吧,滚回你房间去!日子就算不过了,你也得让孩子睡觉吧?”

 

冯静整晚都在半梦半醒之中,她明明看见儿子大伟半睁着双眼摸到她床上来,说,妈妈我渴了!一坐起身,却发现是梦,身边只有小妞均匀的呼吸声。她摸索着走到大伟的房间,黑暗中八岁的儿子露在被子外面的光胳膊光腿,在窗帘缝隙中挤进的月光照耀下,发着淡淡的白光。孩子的小脸儿是平静的,平静得让冯静不得不低头爬在孩子的脸上去感觉他的呼吸。摸黑走回床上睡下,一闭眼,却全是贾一刚扭曲的笑脸和他那些无情的话语。哎!难道这十几年的婚姻真的就要完结了吗?当初的柔情蜜意就这样走到了横眉冷对的终点?

 

冯静想起十三年前的自己,骄傲的大学生,年轻貌美,朝气蓬勃,娇小的身体里装着对博士生贾一刚满腔的热恋。贾一刚收到加拿大M大学博士录取信时,她正在大课阶梯教室里听宏观经济。贾一刚从教室后门儿猫腰进来把她叫出去,在并不空荡的楼道里一把就抱起冯静轮了个圈儿,含着眼泪笑着叫着:

 

“我们的出国梦就要实现了!”

 

冯静课也不上了,两人跑到学校后花园小湖边席地而坐,在婀娜柳枝的密密阴凉下,憧憬未来。冯静的头靠着贾一刚的肩膀,手里玩儿着一片柳叶,问:“你会不会一去不复返,把我忘了?”

 

贾一刚环抱着冯静肩膀的手紧了紧,说:“别傻了,我到了加拿大马上就着手帮你申请学校,你尽快考托福,一两年之内我们就又在一起了。要不是你才大二,年纪太小,我今天就先取了你!”说着,另一只手臂也环了过来,把冯静严严实实地裹在怀里。

 

十三年,弹指一挥间!国门跨出来了,洋书念完了,工作有了,孩子有了,汽车有了,房子有了,“共苦”中肩并肩过来的夫妻,怎么在丰衣足食的日子里无法“同甘”?

 

枕边小妞吭吭叽叽地翻身,冯静伸手摸了摸孩子,轻轻地拍打着孩子裹着尿布的厚厚的小屁股,孩子很快又进了沉沉的梦想,四周悄无声息。冯静脑子里有一团浑浊的稀泥一样的东西,粘稠地淌着,稀泥里的形象Jello一样软塌塌地变换着,一会儿是贾一刚环紧的手臂,一会儿是他歪扭的笑脸,一会儿是小妞大哭的小嘴儿,一会儿又是大伟沉睡的安详。明天可怎么上班?冯静左右翻着身,一夜就这样在一团充满幻觉的稀泥中模模糊糊地度过了。

 

电子表滴滴滴的闹铃响起来的时候,冯静的浅梦像一块薄薄的纱帘一下就扯掉了,液晶显示是六点十五分。坐起身来,冯静觉得脑袋沉沉的支撑不住,好像是别人的头颅,又好像是一块久腌的芥菜疙瘩。她摇晃着走进卫生间,把水管拧到最凉的一边,低头用冷水拍脸。小妞的哭声响了起来,冯静湿着脸奔过去,一手摸着孩子的小脸,一手给孩子解尿布,嘴里说:“宝宝乖乖,不哭不哭,妈妈在,妈妈在!”

 

正给孩子喂奶的时候,秦奶奶来了,冯静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帮孩子扶着奶瓶,下楼去给秦奶奶开门。秦奶奶住临街,是请来帮忙看小孩做饭的。小妞一岁刚过,冯静的产假到期,就回联邦政府农业部上班,两家老人在国内都年老多病,指靠不上。好在这个社区中国人聚居,在家闲呆的中国老人很多,找人帮忙并不困难。

 

冯静把小妞交给秦奶奶,就咚咚咚奔进厨房给大伟、贾一刚和自己带午饭,大伟是个不挑食的省心孩子,带什么都吃,冯静就牛肉鸡肉猪肉换着给他夹三明治。贾一刚就难伺候得多,喜欢中餐,连着带两天三明治就没有好脸色给冯静看。冯静把昨晚准备好的大米饭和牛肉炖土豆给贾一刚装进饭包,又放了酸奶和苹果进去,儿子的小饭包里也塞了香蕉和奶酪条,匆匆把孩子的书包拉好就上了楼。大伟已经睁开了眼睛,看见妈妈进来,兴奋地说:“妈妈,我做梦了!梦见我坐在飞机上看冰球比赛,球星Mike Fisher的脸看得清清楚楚的。”

 

冯静从壁橱里揪出一身牛仔衣,扔在孩子床上,说:“好梦好梦!好了,你快穿衣服吧,快七点了,妈妈马上就得走了,你自己洗脸刷牙,七点四十五分叫爸爸起床送你去上校车,土司你自己烤了吃,牛奶让秦奶奶帮你倒,吃饱了再走,听到没有?”

 

冯静到单位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同事早到了,大家Morning! Morning!地打着招呼,从休息间里端着咖啡出来。冯静等几个同事腾空了微波炉,才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在大杯子里,打了个鸡蛋在奶里。因为每天来单位吃饭,冯静总是存点儿方便的食品在冰箱里。

 

微波炉嗡嗡地转着,冯静斜靠在水池边,长长地叹了口气,哎!每天的日子就是这样从繁忙和疲惫中开始的,还将在繁忙和疲惫、外加争吵中结束,这就是自己想要的幸福生活吗?贾一刚要和自己分居的话这次看来是真的了,他的脸竟然是笑着的,可恨!可自己真的能和他分居吗?小妞这么小离开爸爸会怎样?自己又怎么能舍得让从未替孩子操过心的贾一刚去带大伟?可是,不分开,就这样每天生活在战争中吗?两个人已经忘记了怎样正常讲话,开口就是横眉怒目,这样下去又有什么前途?为什么自己一看到贾一刚就忍不住心中的怒火呢?自己每天忙得以分钟计算时间,这个贾一刚竟然能稳稳地坐在电视机前看着老婆陀螺似的在眼前快速旋转,而熟视无睹,又有几个女人能面对这样的木头男人不发脾气?你上一天班,累了,我上一天班难道就不累吗?你的身体是肉做的, 难到我的身体就是铁筑的吗?是谁先把离婚挂在口上的?现在两人说离婚比拉屎撒尿还频繁,日子真好像一块干燥的荒芜沙漠,一点吸引你的风景都没有啊!

 

冯静揉着太阳穴,端着牛奶杯往自己的办公间走,迎面碰上临时经理JuliaJulia站住问:“静,你没事儿吧?你看起来有点累。”

冯静勉强咧嘴笑了笑,说:“多谢!我没事儿,昨晚没睡好而已。”

“你要是觉得那份文件今天可以赶完,就早点下班吧,上面催得紧,不然可以让你请病假休息休息。”Julia说完,翻了一下蓝眼珠儿,耸了耸肩,做出无能为力的样子。

“我没事儿,今天一定写得完,你放心。”冯静心里骂了句,笑里藏刀!她明白这个黄头发的漂亮经理对自己有偏见,别人的活从来不催,一到自己头上就总给很少一点时间,还总是挑错。我的东方面孔就那么令你心烦吗?经理Lisa在的时候,哪有这样的事儿?可惜Lisa修产假呢,该着自己倒霉。

 

冯静在电脑前一坐就到了中午,文件总算赶出三分之二了,好坏就不管它了。鬼英文,写了这么些年还是写不地道,让Julia头疼去好了!冯静掏出饭包里的三明治,也懒得站起来,就在座位上吃。周围同事陆续起身去用餐,又有人回办公室拿太阳镜,经过她时还招呼说:“静,跟我们去散步吧?你好些天不和我们一起走路了。”

 

“谢谢,改天吧!今天不想动。”冯静敷衍道。她觉得自己头晕眼花,完全没胃口,三明治只吃了一半就咽不下去了,要是能睡一会儿该多好呀!冯静爬在桌上,身体是静止的,沉重的脑袋却异常活跃着,两个太阳穴像有根弹簧拽着,还有无数的小人儿在弹簧上舞蹈。贾一刚啊,咱们的日子真的要散伙了吗?小妞,你就别哭了,妈妈知道我们的高声叫喊吓着你了,你要是能一夜之间就长大该多好啊!大伟,妈妈可不是狠心,是实在管不了两个孩子啊!Separate! Separate!是不是应该找个律师问一问?分房子吗?我带着孩子出去住还是他带着孩子出去住?我就要成了Single Mother了吗?我有这样的能力吗?

 

人们陆续回来的时候,冯静才从桌上直起身来,电脑上的字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她起身去休息室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又开始写文件。键盘上的字被她机械地敲上去,大脑似乎指挥着自己的手指,又似乎没指挥,可行性?实用性?投标手段?项目预算?一行行小蝌蚪勇敢地往计算机屏幕上冲着。

 

冯静的嘴抿成苦苦的一字,目光呆滞,她的头发好像三天没梳通过,乱乱地在脑后绑着一个马尾巴。一件穿了好几年的旧绒线套头衫,灰乎乎的好像罩着一个中性人,只有那个缺血的大脑还在挣扎着努力运转着。

 

下午三点,冯静终于敲完了最后一个字,觉得自己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变成了一个又一个英文字符随着键盘的敲击从身体里被掏空了。她长长地出了口气,仰头望着天花板,让疲倦的脖子松松地靠在椅背上休息,脊髓从颈椎骨里顺畅地流过的声音,好像小河一样在她耳边哗啦啦响着。累啊!歇一歇多么好啊!冯静想。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急需一个水平的床板来平展展地支撑,再坐下去,自己就连回家的力气也没有了。她坐起酸胀的身体,把文章用email发给了Julia,说先走一会儿,就关闭电脑,提前下了班。

 

车上了高速公路的时候,下班的车流还没有开始密集,人们刺溜刺溜地变着线,从冯静身边快速地穿过。同样一条路,如一只吸管,吸了这么多不同的命运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快地流动着。等在终点的都是什么样的生活呢?幸福的目的地在哪里呢?这些能早下班的人,应该是幸福的!我也是他们中的一个,我幸福吗?冯静好像看见了那张平展展的大床,躺在那里当然是十分幸福的!她望着那张大床,微微地笑了,苍白的脸孔一下子松弛地舒展了,这张总是绷着的脸,这一刻动人而且美丽。她的眼睛慢慢地合上了。

 

人们看到那辆银色的丰田Camery冲着路边的水泥栅栏冲了过去,弹得老高,在空中斜着扭了个身,砰然落地,玻璃的碎片二十米之外都看得到。

 

失去知觉之前,冯静的双眼微睁着,她的头被方向盘里弹出的气袋挤得怪模怪样,身体里好像有什么爆裂开来。关于“幸福”的问题还在她怪模怪样的脑袋里悠悠地盘旋着,像一只雪白的鸽子,转瞬间朝着遥远而清澈的蓝天,越飞越远了。(完)

 

 

附录:房间是安静的,初秋温暖的阳光照在我的电脑键盘上,影影绰绰。手边放着一块毛巾,我的眼泪在流。冯静是死是活我不知道,她失去知觉之前浑身的疼痛就像疼在我身上,让我的眼泪无法停歇,我不想让她死。安排这样的结局,是我潜意识的逃避。因为我完全不知道她的婚姻会走向何处?也无力知道。在国外,许多出国五到十年,甚至二十年的中年人在经历了许多艰难困苦,物质生活已经相对稳定的时候,心中却渐渐地空落起来。很多漂亮房子里面藏着争吵不断、疲惫不堪的生活。身为女性,我小视自己狭窄的思维和局限,却渴望为那些勤劳而勇敢的小女人们喊出点儿什么,喊出她们的苦与乐,喊出她们的疲惫和辛苦,喊出她们隐藏着的彷徨和无奈。小说安排了悲剧的情节,完全出于我虚弱的笔力。现实生活中,我希望所有的彷徨都有拨开迷雾见太阳的一天,所有的无奈都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惊喜。我希望我的希望能像那只雪白的鸽子,可以在干干净净的透明蓝天中,永远自由地,飞翔。

 

二零零年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