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 家
杜杜
“想”是一种感觉,一种历练,又是一种享受, “想家”则是这历练和享受中最有韧劲的一种。它起起伏伏,时断时续,绵绵长长,只要身在异国他乡,你就永远无法消除这“想”。无论你富有还是贫穷,成功还是失败,年轻还是年老,坚强还是软弱,沉静还是开朗,谁都逃不掉它的缠绕。它血液一样流淌在你心里,不需要邀请它就会时常光顾你。
想家是苦的,苦在想的时候心神不定,坐立不安却无药可医。于是古有“心在天山,身老沧州”的慨叹,今有 “魂牵梦绕故乡行”的说辞。日复一日,这想家的感觉就如河底的流沙虽然随波逐流,却总是越积越厚;想家又是甜的,甜在宇宙茫茫你还有一处地方可以牵挂,你的身体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你的心也不会失去依靠,你的心里有个根,你就不会如一片树叶从树上飘落随风而去。想家是抽象的,它来无影去无踪,阳光一样天天与你相伴,生命依赖它,你却不留意它的存在,忽视它的力量。它在你失意时拥抱你,叫你提起一支笔写一封家信诉诉心头之苦;它在你风光时来亲吻你,叫你拿起话筒,让喜讯飘洋过海和亲人一同分享;它在你疲倦时,让你驻足回望,听听家乡的消息,看看老友的近况,想想自己的去路;它在你愉快时,让你和儿女同坐,讲一段儿时的趣事,重温那深街陋巷里的欢笑。想家更是具体的,它是拿起电话听见老母亲的问寒问暖,喉头涌起的哽噎,它是看一盘春节联欢会录像带眼中莫明其妙泛上来的潮湿,它是省吃俭用买了名贵的西洋参寄回国内的一个小小包裹,它是得知长江发水灾心中涌起的焦虑,它是看见Sports illustrated的封面上姚明的大照片就好像他是咱哥咱弟似的那份骄傲。
男人想家,矜持而含蓄,喝一杯酒,抽一根烟,默默无言;女人想家,热烈而奔放,话如水流,泪如泉涌,神摇心动。年轻人想家,一想就做,所有积蓄都买了机票,无怨无悔;老人想家,默默无语,一沓照片在手,泪眼朦胧。想家的美丽,是残破的美丽,让你隐隐作痛的时候拥有甜蜜的回忆。那黄土高原上一把温暖的黄土和黄土下埋葬的爷爷奶奶,一座座积木似的楼房和街头巷尾张大妈李大婶叽叽喳喳的笑骂,侄子外甥过春节一声嗲叫换来压岁钱时喜悦的小脸,家门口那地摊儿上一碗滋味浓厚的酸辣粉,还有巷子口那个一年四季坐在小马扎上修鞋的刘大爷。回忆之中的想念像冒着热气的温泉,娟娟流淌,滴滴滋润干涸的心田。
想着家,不再觉得孤单,心有记忆相随,身有温情相伴。它好像游泳游不动时面前的一个救生圈,又好像寒天雪地里身上的一件又厚又软的棉大衣。想着家,阴翳的天空充满了阳光,跋涉着的心灵注入了力量。有家可以去想,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