皱纹里的美丽

杜杜

做美容师，竟歌颂皱纹，容易给人错觉。就好像老师劝你别上学，医生劝你甭吃药，裁判员劝你多犯规。多年来，我的手摸过的脸该用千百来计数了，芙蓉出水般年轻的，丘壑纵横般年老的，碧波涟漪般松弛的，骨瓷翠玉般绷紧的；白种人、黑种人、黄种人不同民族的；有斑的、没斑的，有痘的、没痘的，有褶的、没褶的各种肤质的，没有一个来美容是为了来制造出皱纹。一张粉脸青春永驻于20岁，大概是每个女人的共同渴望。摸着这些美丽的，普通的，亦或丑陋的脸， 我的心中总有汩汩温泉般的暖流缓缓滑过，指尖下每一条深深浅浅、若隐若现的皱纹都能让我产生略带暧昧的情感。 于是按摩着的手，音符般舞蹈着，恨不能女人从美容床上起身时站在镜子前大声欢呼：哇赛，皱纹不见了也！

在手指这样专注地、虔诚地舞蹈着的岁月里，我对皱纹的感情如河底沉沙，三九积雪，越来越厚。 我常常会错觉地以为自己是个 伟大的皱纹收藏家，在我的巨大收藏里， 有甜蜜的皱纹，苦涩的皱纹；刚毅的皱纹，疲惫的皱纹；欢笑的皱纹，哀愁的皱纹；陈旧的皱纹，新鲜的皱纹；中国皱纹，外国皱纹……每一根皱纹都藏着一个或凄美、或哀伤；或平淡无奇、或轰轰烈烈的故事。耳静静地聆听，心真诚地感动，皱纹里的故事于是在我和客人之间搭筑着友谊的桥梁，编织着理解的纽带，弹奏着畅谈后的轻松乐曲。客人的释放， 丰富着我的收藏， 那些长长短短，粗粗细细的皱纹，整齐地码在我记忆的深处，感动甚至指引着我的生活。疲惫的时候，欢笑情节的皱纹给我输血充电；退缩的时候，奋争情节的皱纹推我挺胸抬头。无滋无味的时候，趣意盎然的皱纹会令我灰暗的天空烟花朵朵。

在日复一日使他人美丽的劳作之中，我却一天天衰老起来，望着眼角不再可以抚平的鱼尾纹时，我自嘲地说：这样的脸，怕是老公也懒怠看了。老公就立刻捧住我的脸，双眼开合五下，说：你看我在一秒钟之内已经看了你五眼。 我的脸顿时鲜花怒放，皱纹泛起快乐的涟漪， 我想那一刻的自己，是十二分美丽的， 因为心中的愉快使脸上的笑容阳光一样温暖明亮，谁在乎那几根快乐的皱纹呢？

没有人能拉住时间巨人的手让它停脚驻足，春去秋来、生老病死时刻伴着人类不停的脚步。美容美的是你浅浅一张脸，积极健康的生活态度，乐观良善的品格却能美化你深深一颗心。别怕皱纹，因为皱纹里藏着人生中鲜花的年华，青春的岁月，事业的奋争，爱情的拥有， 那里曾是“美丽”的聚宝盆， 在“美丽”的聚宝盆里，最多的难道不是“美丽”吗？

二零零六年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