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正”与“稍息”

杜杜

和洋人朋友们在一起，常被他们声讨：Why don’t you make some more time with us? Why do you make yourself so busy?　她们在声讨的同时，目光中充满不解、同情甚至怜悯。Life is so short! Enjoy!　朋友们总是这样说。

这使我想起“立正”和“稍息”的关系。一个人立正的时候，挺胸拔背，精神专注，意气昂扬。稍息的时候，则浑身放松，漫不经心，随意自然。“立正”的产生是因为有了“稍息”的散漫，需要正经严肃来调节，而“稍息”的存在也是由于“立正”久了，必然肩酸腿乏，力不能支，而需要随意自在来缓解紧张，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生活在国外的华人群体，在陌生的土地上打江山，孜孜以求、勤恳耐劳、舍己敬业、分秒必争，是不是“立正”的太多，“稍息”的太少？常有华人朋友和我念叨心中的焦虑、工作的紧张、生活的压力，即便结婚生子，有房有车，工作稳定，仍不能轻松度日，放不开自己来享受生活，也不能为自己留点时间放松娱乐。生活因此处于长期“立正”的状态，哪有不心力衰竭的的道理？“得好休时便好休，如不休时终无休。”古人千百年前就明白的道理，我们好像该拿过来仔细把玩。

我的洋人朋友中有不少专职家庭主妇，丈夫一人工作，支撑整个家庭。他们的家庭经济收入比起许多华人双职工家庭要少得多，却相当拿得起放得下，不为金钱所困，潇洒度日。用的、摆的可以是减价的，甚至是Garage Sale来的，房子贷款可以悠着还到六十岁，但逸乐休闲决不可省略。诸如冬天滑雪夏天打高尔夫，一年两次度假，每天运动一小时，一周两次吃餐馆，一周看一场电影，两周修一次指甲等等，借钱花也要快乐。她们在我眼里未免“稍息”过度，但她们视钱财、名利如身外之物的人生态度倒令人从心底钦佩，让我为她们的洒脱出世暗树大拇指。“要以我转物，勿以物役我”的道理，他们好像比我们更明白。“物”是什么，是车是房是贷款是美食是漂亮衣服是高档家具这些看得见的“利禄”，又是名牌大学高学位好工作高工资高官位这些摸不着的“功名”。人的生活被“物”环绕着，就失去了自由，“物”成了主人，人成了的奴隶。在“物”的鞭打下，只会立正，而放弃稍息。的确，小到生活的日新月异，大到历史长河人类的进步都要依赖人们对“物”的欲望来促进，但如果不能对“物”把握自如，作它的主人，反而为之所奴役，连“稍息”都不能，就未免有点可悲了。

“人生太闲则别念窃生，太忙则真性不现。故士君子不抱身心之虑，亦不可不耽风月之趣。”简而言之，做人，不可使身心过度疲劳，亦不可沉迷在声色犬马的享乐中。学会“立正”和“稍息”的辩证关系，才可能做生活的常胜将军。

二零零六年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