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听不懂！”

杜杜

女儿四岁来加拿大时，中文好得跟神童似的，会背“少壮不努力，老大图伤悲”，还会说“窈窕淑女，君子好求”，令大人忍俊不禁。一张巧嘴，只要不睡觉不吃饭，说话的功能就处于使用状态，且运用自如。做母亲的于是乐滋滋、美颠颠，荣耀一时。

天随地转，时光如梭，和许多新移民一样，为了尽快落地生根，我们这些当爹妈的忙学习、忙工作，每天如旋转的陀螺，马不停蹄。生活从眼皮下流过时，像个大筛子，筛掉了许多曾经重视并引以为荣的东西，去迁就现实的需要。比如在努力提高英文的过程中渐渐地冷落了中文，最最令人心痛。且不说写点中文，会抬笔忘字，就是讲话也是话到嘴边，一出溜就蹦出个英文单词，夹在中文里，来个不伦不类的中西大拼盘。本来想说“这真令人难以置信！”就说成了“这真是unbelievable”;本来要说“不对劲！”，就说成了“不make sense !”; 教训孩子的时候，想说“不听话，就关你禁闭！”，就说成“不听话，就把你grounded!”；……这样的例子多如牛毛，不胜枚举。以至于最后想用“难以置信”的时候难以置信地想不起这个词，想“对劲儿”的时候万万地对劲儿不起来；想用“禁闭”的时候，自己的中文词库完全禁闭了。拍着自己的脑门儿恨自己忘本时，还不小心嘟囔了一句：Shit! 自己的中文退步也就罢了，却可怜了孩子，关于“难以置信”“对劲”和“禁闭”这样的词是断断没机会学习了。直到有一天女儿指着一个写着“吉祥”两字的中国结对我说，妈妈，送这个给老师做圣诞礼物真不好。我问，为什么？她撇了撇那很有主张的小嘴说，过节怎么能送“surrender”呢？我嘴也大了，眼也圆了，天啊，怎么“吉祥”就变成“投降”了？前两天，我在一个公开场合上台讲了三两分钟话，女儿在掌声中对我说，妈妈，你讲得真好！我说，你觉得妈妈哪儿讲得好？她停了停说：“妈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就是觉得好！”哭笑不得的我不得不低头检视自己，一贯以崇尚中华悠久文化自诩的我是一个乘职的妈妈吗？ 孩子的中文显然停留在柴米油盐酱醋茶等日常用语的纯熟里，中文学校那一上午时间显然不足以使她有机会了解中国历史上经历过的风雨飘摇、旌戈铁马，也不能帮她领略中国文化里蕴含的一字千金般的深阔奥妙。汗颜回首，在教育女儿学习中文的问题上我显然是不及格的，和孩子疏于中国文化深层次的交流，没有坚持教孩子阅读中文书籍都是大大的丢分点啊！

远离故土，思乡情重，在异国他乡脚踏实地开创新生活的同时，我们愿意看到孩子们在拥有了加拿大宽阔的蓝天、碧绿的土地时，淡漠我们日思夜想、渗入血脉的传统与文化吗？ 清凉秋色、枫叶正红，你我真该为孩子们的未来如何面对中国文化作一点功课了。

刊发于加华桥报2006年10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