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开电脑

杜杜

 

 

记得在北欧念心理学时有个讲感知疗法的女老师提到现今社会上的上瘾现象,她说除了酒瘾、烟瘾、赌瘾、毒瘾之外,还有一种不好的瘾正在严重地干扰人们的正常生活,问大家是什么瘾,有同学答色瘾,有同学答工作瘾,还有同学答买东西瘾,老师直摇头,教室里静悄悄没人再想得出答案的时候,老师一语道破:“电脑瘾!”对啊,电脑瘾!好像人人都有得这种瘾的趋势啊!教室里一片喧哗。

 

那时我们住学校宿舍,网络只是刚兴起的东西,家里没电脑。每天上完课就拎着书包到系里机房排队上机,长长的队里人们耐心地端着课本东倒西歪地看书等待,蹲着的站着的坐在地上的都有,你是绝没心思占住机器在网上乱逛的,作业打印出来就完事儿,赶紧走人让出机器。没课的时候我常坐火车跑到计算机系的机房去上机,那里一整座楼都是机房,好阔气啊,从不用排队。只是去一趟满辛苦,远在城市的另一头,下了火车还得步行二十几分钟。我仍是常常乐此不疲地专门跑去,一坐坐一天,做完作业,就自己跟着Tool Bar 上的Help研究WordPowerPoint,一个功能一个功能地试着玩儿,累了就上网看民主刊物“华夏文摘”,觉得自己在国内时简直是井底之蛙,幼稚地从不知道自己是一只井底之蛙。芬兰大学打印资料不收钱,有时就不太自觉,大着胆子把好文章打出一大摞背回家去看,和老公一起感叹井外的天空有多大。

 

那时虽然天天上机,却还谈不上上瘾,每天捧书本的时间远远多于面对显示器的时间,在整个生活中,电脑还是得和新生事物化为同一范畴。即便老公以教电脑用电脑为职业多年,那时也想不起来要自己拥有一部电脑。没有电脑的日子是很可爱的,你的眼可以看身边的风景,你的嘴可以和身边的人讲话,你可以读书,可以运动,可以更多地使用身体和知觉触摸身边的生活。

 

十年,说长吧,排队上机的情景就好像昨天,说短吧,一夜之间怎么这个世界就被铺天盖地的电脑和网络占领了?占领了你谋生的出路,占领了你业余的时间,占领了你思想的空间,甚至占领了你的喜怒哀乐。这个庞大的蜘蛛网就这么明目张胆地爬满了你生活的每个角落,粘在蛛网上的云云众生伸胳膊蹬腿儿也没办法摆脱这张蛛网的超级粘合力,大蜘蛛悠然自得又合情合理地吞噬着一众网民们的精力和时间。被蜘蛛吸食了精华的人们常常眉头紧锁紧张不安,急匆匆地活,潦草草地过。信息时代,时代病毒“计算机瘾”无孔不入地见人就感染,得病的无计其数,无药可医。许多人身在病中不知病,病入膏肓仍网中自乐沾沾自喜。见过上班在计算机面前坐了一整天,回家又在计算机前面坐到熄灯上床的人吗?几乎家家都有。你简直不敢想,没有计算机可怎么活?

 

我是个抵抗力很低的人,染上这种病毒正在情理之中。好在工作不需要天天面对计算机,病毒只能瞅空偶尔发作。但为这“偶尔”,已经可以称得上代价惨重。和孩子玩耍的时间被挤压,和老公聊天的时间被挤压,睡眠的时间被挤压,读书的时间被挤压,一切业余爱好都被挤得动弹不得。更可悲的是病毒还常常在全家四个人身上同时发作,各自关在自己房间面对面前一块花花绿绿的四方屏幕敲打自己喜欢的那个隐形世界的大门,身边这个有形之家就有点儿形同虚设,集体主义正败在个人主义的脚下俯首称臣。听着五岁的贝贝时而大叫时而大笑在隔壁网上玩游戏的声音,我不知该笑还是该哭,这种大笑在面对真人的时候怎么不大听得到啊!啪地关上电脑,就想,我五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地上扔皮球翻羊嘎剌(羊骨头),不玩儿到小手去黑跳个十级八级,决不罢手。跳皮筋儿能跳到大举,唱一天“马兰花,马兰花,风吹雨打都不怕,勤劳的人儿说了话,请你马上就开花!”也不闲腻。小伙伴儿今天你俩一伙儿,明天我俩一对儿,晚上要哥哥到处去找,拖着嗓子喊“回家吃饭-----”,那才真叫童年啊。现在的孩子小手不用玩儿脏就能在电脑上和满世界作战当英雄,凯旋着大乐,要找个朋友玩玩儿,却得家长先打电话预约,复杂得像要会见国家领导,玩儿不玩儿吧,不玩儿也罢。这现代社会现代得什么都带了“电”,电脑电视电话,没电就玩不转,这带电的现代都快让人忘了人类这种高等动物也是光溜溜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并且还将光溜溜地回去,有没有电,又真能奈你如何?

 

一贯比较善于自我教育的我,终于开始认真地制定全家的戒瘾计划。手段简单-----不开电脑!

 

你看每个人经过自己电脑时那贼眉鼠眼的模样,难受啊!Email要查啊,什么什么网站是不是有什么好玩儿的新消息了?现在谁在聊天室正好可以大聊特聊一翻啊。和这个世界千丝万缕的联系都在那小小一块屏幕里呀,真就不开电脑了?且慢且慢,戒的是“瘾”,戒的不是“电脑”。挺住,等到开不开电脑都不觉得扯心揪肺了,瘾就不再是瘾,亲爱的电脑还是可以回到面前的。

 

给孩子施加高压总能短平快地奏效,禁止就是禁止,没有商量,两三天下来,孩子好像都快忘了电脑是什么东西了。狠心对待自己也并不艰难,因为发现在电脑问题上狠一狠,就能在娱乐问题上松一松。不开电脑的时候,有书可看,有琴可弹,有画可画,有毛衣可打,有孩子可笑可玩,有老公可爱可嗔,有朋友可倾诉可倾听,窗外有高天广地,屋内有密意浓情, 小小显示屏怎可与天地万物人间冷暖同日而语之?Email三天不查有什么要紧,天一定不会砸在身上,地也不会陷到地球那头去,什么什么网上不上,什么什么天聊不聊,也全不打紧,一日还是三餐照旧,东边日升,西边日落。有个道理其实很简单又很难懂,就是每个自己都没你想得那么重要,这个世界谁离了谁都会继续前进的。 一旦想明白,就像从茧里脱身出来的蝴蝶,束缚没有了,可以浑身清爽自由自在地飞了。开电脑也罢,不开电脑也罢,和屏幕里的人物、屏幕里的故事你好哈罗拜拜再会,变得自然而然无牵无绊,“瘾”就“隐”得无影无踪了。

 

不开电脑,这项时时要复习的功课已经成了我的必修课,这门课让我学会和世界面对面地拥抱,用我真正的肉体的胸怀去拥抱。

 

 

刊发于加华侨报二零零七年五月二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