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约定

杜杜

 

 

多少年来,身边是清一色的娘子军。日复一日,睁眼闭眼全是女人,唯一的男人在眼前晃来晃去就是老公。这个“唯一”始终不知道,为了他这个“唯一”,从嫁他那天起,小小的我就做了一个大大的决定:令他不安的事儿我不做!从此不再和任何男性单独交往。

 

在国内时,单位包舞厅跳舞,我一概不参加,大学时曾经参加过市交谊舞大赛的我彻底戒了舞。跳交谊舞时的肌肤相亲,从来都是不能不令人心生杂念的,敏感的触觉总是告诉我这是在河边走路,脚底板不沾水,不大可能。舞伴转着转着,手上的劲道一时强、一时弱,一时松、一时紧,腰上出点儿汗也就顺理成章。你不能把带舞的动作归类为动手动脚,这样形容有点庸俗,但你也同时不能否定很多带舞的动作的确有着异曲同工之效 。出完汗,如果舞伴在换舞曲时再请一杯茶,问问工作啊住址啊,故事就可能成为连续剧。所以,压根儿不去故事里做角儿,故事也就没得演。这种自闭的招数,灵。

 

关了自己在单位的院子里,上班下班,静静的来静静地去。做个小小的默默的女人,也是一件很不易的事儿,可一旦做到了,就好像自己占有了大大一块单纯而自我的天地,外面的世界再精彩也不过是过眼的云烟,聚聚散散,全是自然与安然。守得住心里这份宁静,雨来了,也不过就是撑把伞罢了,雨又怎奈何得了你?

 

就这么很想做河里的一朵睡莲,悄悄地就能美了自己这一河活着的水。

 

那年和“唯一”分离,每天给“唯一”写一封信,三天合起来寄一次,塞一份他在国内时最喜欢看的足球报,邮资是六元四角人民币。扔进邮箱时,想象着他在那遥远的国度,拆信时颤抖的手,心里就又软又甜,鼻子自然会酸,泪是早就规定了自己不许掉的。

 

那时单位里常常有人端着茶水来我办公室聊天,有点儿颜色的笑话总是人们的最爱。A君打着哈欠进门说:“早晨做了十几个俯卧撑,想不到这么累!” B君接嘴:“早晨还做俯卧撑啊?”说完就嘿嘿怪笑。A君马上会意,说:“你晚上做,我早晨做,俯卧撑本来就是人人都该做的运动,小杜,你说是不是?”这半句话讲完,我的全身就在人们的哄堂大笑中被钉满了目光。“唯一”不在身边,我的智慧都跟了他去,脑筋迟钝,听不懂笑话。久而久之,笑话就不惹人笑了,笑话制造者们的口渐渐就哑了。刚出笼屉的热包子摆进冰冷的雪地里,不消片刻,热气儿就散得一干二净也是自然而然。

 

出来念书,扎着马尾巴,背着大书包在教室图书馆之间跑来跑去,很容易被人当作一个好学的毛丫头,在饭厅吃饭时有男孩子凑过来坐,我带了结婚戒指的手就有意摆在盘子前面,提醒着这道菜不好吃。

 

后来选了一个专门面对女人的职业,迎来送往的都是水做的骨肉,清清丽丽的女人世界里浸泡着,不需要警惕什么,也不需要刻意告诫自己,就能够做那安静的睡莲。笃定安然地做着安家立业中母亲和妻子光荣的角色,和同样笃定安然的“唯一”肩并肩手拉手行在陌生的人群、陌生的土地上,地球绕了大半个圈,那份从头发梢儿到脚趾尖静静流淌的默契里又搀进了更多同甘共苦的成分,感情纽带如浸了油的藤,越发坚韧刚强。

 

有时翻出那两摞日期都可以连起来串满柔情蜜意的信扎,我寄给他的一摞,他寄给我的一摞,静静地摆在一起,也不翻,也不读,就可以看上半天。他从我身旁经过,停了脚步,一只手在我的头顶轻轻揉错我的头发。不说话,就好像说了一千年的话。两颗静止的心在寂静的空气里咚哒、咚哒地跳着,永远不嫌长。

 

常常会想象白了头发的这一对老头儿老太太在夕阳里漫步的情景,皱巴巴的手有意无意地拉着,有点蹒跚的步子踏着走惯的林间小路,风撩拨着一两缕白发在面颊上扫过,有鸟儿在树梢上偶尔鸣叫。默默地,仍是不讲话,就那么走下去,永远地走下去。

 

当我们变做一捧黄土的时候,漫长的一生无论是风平浪静还是疾风骤雨,无论是村晚轻晖还是都市艳阳,都不过是一个逝去的古老童话。进入了纷繁复杂的信息时代又怎样?爱着,并持久拥有爱的约定,该是令人叹息的、亘古不变的男女法则。

 

 

 

刊发于加华桥报2007年4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