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爱孤独

杜杜

 

熟悉我的人,都认为我是开朗乐观的,热情好客像血液一样流淌在我身体里,埋怨的声音基本上在我的语言里是绝迹的。很多的朋友、很多的应酬像花瓣儿簇拥着花心儿,组成花一样美丽的生活。陌生人也不例外,有爱看我文章的人会说出这样的话,你好象生活在蜜罐里一样幸福似的,怎么小小的事情到你眼里都变成大喜事儿了,你好象总是高兴得不得了,简直令人嫉妒。我浅笑,笑里有着别样滋味。

 

试图搞清自己,总是失败。乐观热情是与生俱来的天性流露,自己无法控制地东溜西窜,而孤独却是个懂事以后的真爱,与我朝夕相处也决不厌倦。记得六七岁时,我就会在睡前望着天花板上一个暗黄的印记出神凝望,幻想的翅膀飞呀飞,眼睛里是自己长大的模样,一个大大的孤单的身影,那一刻我小小的心里就会有着淡淡的、孤独的哀愁,孤独的沉醉。老师说我是林黛玉,还不会吟诗作画,悄悄地、默默地淌眼泪确是常有的事。小学和中学时,我的文艺才能已经充分显露,除了常常被老师拎到讲台上表情朗读自己的作文,还成了学校表演节目时的台柱子。台上活波大方的我在台下却喜欢一个人跑到校园里没人去的地方傻坐,甚至在全班同学安心上自习课的时候,偷偷溜出去看电影,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电影院里享受孤独。上大学以后,我的自由主义和矛盾个性就更加显著,一边当着体育委员、节目主持人、学生会女生部长,活跃在人前人后,一边又总是独来独往,常常在宿舍里拉着帘子躲在床上,听着靡靡之音,捧着弗罗依德的“梦的解释”莫名其妙地掉眼泪。

 

时光荏苒,现在的我真的变成永远开朗乐观的人了么?确实每天做着和人打交道的工作,知心朋友一大堆,社会活动圈一层又一层,中国人,外国人,教会,读书俱乐部,早餐俱乐部,运动伙伴等等,日子像是被友情、亲情、真情织出的五彩图画,温馨而热闹。可坦白说,我最享受的时刻却是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时刻,整个的世界安静了,整个的时间归我了,整个的空间被自己无边的思想充满了。灯下,面对自己的影子,身体不必像白日里被责任缠绕而去忙碌,而去心甘情愿地被分割,分一点给孩子,分一点给老公,分一点给客人,分一点给朋友,分一点给柴米油盐,留给自己的就所剩无几了。夜里的我,身体是完整的属于我自己的,心更是一颗自由的心。这自由的心于是可以像脱了缰的野马,四野驰骋。回忆、伤感、忧虑、烦恼夹在安详、喜乐的缝隙里,肆无忌惮地涌来。面对自己,我往往是不笑的,尽管成熟了的我也同时不再经常地落泪。孤独时刻,思想的潮水涌来时,眉头是微皱的,眼神是凝固的,表情是木纳的,心思是沉重的。孤独中,静静地咀嚼过去、现在和未来,悄悄地品味喜怒哀乐,如一杯无糖的咖啡,虽然苦了点,留在嘴里的醇香却能更长久地停留。长大了的我不再喜欢把烦忧传递出去,人们的日子还不够累吗?谁愿意去承载更多的重压,看一张愁苦的脸呢?那个喜乐平安的我也许能够借了这只寸管之笔带给人们一点欢乐,一点思考,也就心满意足了。

 

享受孤独,就像吃夹心面包,菠萝包还是叉烧包,外表是看不出来的,里面的馅儿只有尝了才会知道。感谢神造了我们人类这样一种复杂的动物,能喜能乐,能哀能怒。我的确觉得自己是个幸运儿。其实,你也是!

 

 

刊发于加华桥报2007年2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