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意,雪一样覆盖
杜杜
这场雪毫无阻挠地铺天盖地,甩着风流大笔,一夜之间把世界画白。半尺多厚,银光如镜。一脚踏进,便如靴外套靴,每行一步,如脱靴般艰难。几步走过,膝盖以下已经穿了雪套,裤子鞋子的颜色都被一个简单的“白”抹销了。
晚睡未能早起,忙乱之中送女儿上学,车艰难地碾压厚雪,发出唧唧呀呀嘹亮的挣扎声倒出车库,才发现车行雪中竟比脱靴还要艰难。雪,正以它柔软的覆盖拥护着马路,柔韧而坚定地阻止着车轮的前进。厚雪漫过半截车轮,庞大的车身每个小小的旋转都需要额外的努力,听着轮下厚雪愤怒的唧呀,望着小街上几道扭曲的深深车辙,夸张的危险信号在头脑中尖锐地鸣响着。
晃晃悠悠开出小街,通学校的马路虽草草铲过,却比不得老天往下扔雪的速度。原来那两条宽大的反向车行线突然施了瘦身术,变做细腰一把,加上雪泥缠绵,车行在上面只好蛇行般一波三扭。老天还在拼命慷慨地往下泼雪,能见度低到天与地没有界限,灰蒙蒙浑然一体,车在雪与路的拥挤中不得不哮喘病人般气喘吁吁。
开到学校门口,发现专门为接送小孩上下学的方便通道Kiss and Ride被厚雪阻塞不能使用,来送小孩的家长只好沿路边停下,原本细成袖口的小马路立刻水泄不通。千难万阻好容易放下孩子准备倒车,一辆公共汽车从后面驶来,急忙转把,一瞬之间,车一径勇往直前撞进厚雪堆里去了。
倒档,加油,车轮轰响,车变成摇篮似地原地震荡着,无丝毫移动。下车一看,两个前轮结结实实埋在雪堆里,严丝合铆,像是生来就长在雪中。马路对过一个正在推着电动铲雪机的人早就驻足观望,这时放下铲雪机,任它轰鸣地响着,大步流星地跑了过来。“我去拿雪铲,你别急!”他微笑着说,好像认识我已有一百年了。
他奋力从车轮下挖雪的时侯,路过的行人又有两个男同胞停下脚步,等候帮忙。呆呆的我站在这部庞大的不听指挥的金属家伙身旁,望着那人因铲得奋力而涨红的脸膛,大脑顿时被一种干净的空明占领,连他沉重的呼吸都无限放大开来,呼、呼、呼,好像直接吹在我的脸上,那一瞬心中的感动比慢天盖地的大雪还要震撼。
“上车试试!我们几个帮你推。”他终于直起腰身,气喘吁吁地说。我上了车,发动,倒档,踩油门,吱呀呀,只见车头前面这三个人前腿弓后腿伸,双臂用力,满面通红,吱呀呀,车缓慢地后退着,感觉得到车身在远离捆绑的过程中那股无法掩饰的兴奋和轻松。我打开车窗,连声道谢。陌路人伸出援手,除了这淡薄的几个谢字,对于他们慷慨善意我还能给出什么呢?几个人微笑着踩着厚雪缓步离开,关上车窗的时侯,听得到那人的铲雪机突突突的鸣响,它从始至终没有被关掉,一直伴着主人替我铲雪时的粗重呼吸。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没有形状、没有重量,也没有体积,却比花美,比山重,比海大,它能在一个最无聊的雪天里让生活挂上彩虹,让胸中最无奈的情绪变做笑眯眯的感激,这就是无私的“善行”。仰头看天,当雪的温柔淋进了皮肤,我默默祈祷,人间无私的善意啊,让我成为你的一片雪花吧,让你就像这纷扬的大雪,静静地、均等地覆盖整个世界吧。
二零零七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