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性的笼子
杜杜
花季般的十三岁, 一只骄傲的雏鸟,风雨中尚未有过千锤百炼的翅膀,呼扇呼扇就要逃离妈妈大翅膀的荫翳,飞向诱人的蓝天白云,风雷电掣了。I think , I want to ,I feel 的口头缠在那花瓣似的红唇间上下翻飞,大人的话十句有九句是一定要加了注解、评论和抗议翻转来扔回给大人的,我们传统文化里家家都给孩子戴的一顶高帽子---犟嘴 !光荣地被这个纤细的娇躯发扬光大了。
喜怒参半的时候,我时常希望她这帽子戴得老实可靠,不被我这母亲本能刮起的威严之风刮跑。十三岁水一样的心灵,梦一样的向往和风一样扫荡全地的胆量全靠戴着这顶反抗的帽子向世界诉说呢。多希望了解那个在自己身上已经逝去的影子,多希望捡起那片已经成为历史的少女的叶片,多希望看清加拿大的高天阔地和超市里的黄油面包滋润出来的美少女和当年跳着皮筋、玩儿着羊膝骨、唱着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的发育不良的自己有着多少的不同和超越。所以病态地喜欢她戴着这顶犟嘴帽子,这顶源源不断流淌出年轻的思想,常常令人气不打一处来的,甚至能够惹起唇舌之战的,并不一定美丽却十分温暖而真实的大帽子。犟吧,孩子,让妈妈看清你的头颅和心脏,还有那里酝酿着的用青春的火苗熬煮出来的晶莹透亮的希望的琼浆。
给国内去电话,孩子的舅舅在电话里就怒吼了起来,什么?十三岁不化妆就不能出门?不行不行,坚决禁止!我咯咯咯讪笑不止,说,哥,你先熄火,化装怎么好象成了世界末日了呢?少女化妆有什么错?哥说,第一影响学习,心没用在正地方。第二化妆品是化学产品,常年用化妆品跟吃毒药是一回事,好象有统计说是一年等于吃了三袋洗衣粉。我反问,如果不影响学习呢?如果学习始终是优等生,又弹一手好钢琴,画一手好画,游泳跟健将似的,还能说会道,人见人爱呢?如果因为化了点淡妆就更加美丽,自信心成倍增长呢?是有了自信的好心情变成一个昂首挺胸的小美女的好,还是不让化妆每天琢磨着怎么和爹娘打个持久战,郁闷不满的火焰天天在胸中熊熊燃烧,对世界横眉冷对的好呢?坏心情带来的疾病恐怕比每天吃洗衣粉还要糟糕吧?
十三岁,一个冒险和新奇的门豁然大开的年纪,中规中矩的规则管得了一张顺服的嘴,可能管住一颗抗拒的心?用理解、倾听和关爱编一个弹性的牢笼,让她有着伸展的空间,再给这空间一个柔软的可以容忍的局限,应该才是化干戈为玉帛、合理引导青少年成长的捷径啊。这个曾经吸吮着你的乳汁,半条胳膊就可以抱起的婴孩转眼间已和你勾肩搭背形同姐妹的时候,你是不是应该收起你霸道的威严,让她在敢说敢讲的宽容气氛中成为你真正的知心朋友呢?
电话那头的舅舅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地微笑了,说,那个妆画就画点儿吧,洗衣粉还是别吃的好!这个弹性笼子的钥匙终究还是你揣着吧。
二零零七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