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路朝天
杜杜
不知不觉就爱上了这条路。
路很直,用尺子打出一条线似的,从一个端点开车上来,朝前延伸。因为从中间就拐弯上了另一条路,就从来不知道这路的另一个端点有什么端倪。很庆幸没有给自己机会一直往前开,因为在这路上开车,总觉得自己是在往天上开,大路朝天!
如果前面终点不是那无边的天,心里这点朝天的企慕,这点儿朝天的向往岂不要被地上的失望所替代?
路是划在田野里的一道,一边是无边的田地,另一边还是无边的田地,并不知道田里种的是什么庄稼。爱上它的时候正是冬季,通天的白、无迹的白夹着这条路,如大地捧着一条叹息着的缝,坦然、安静又绵长地叹息着。关了音响,不要声音。眼对着天,天望着路,路捧着心,心眼合一,天路一体。
一周两三次,从这路上开过,路边有断断续续的小树,把目光括弧在路的前方凝聚,前方是一块大而干净的天,融在路的尽头,从模糊的一根交界线上,一味地大了开去。目光追着路的方向,上了天。前面有个缓坡,开上去之前,以为那是天的起点,上了坡顶,天又远了,才知道天原本没有起点,永远也追不到。
朝天边开,是去游泳,在中午时分。
路是最宁静的时刻,除了我,没有一辆车。整条的路是我一个人的,富有!心变得好大,飘在路的上空中,鸟一样轻,沿着天飞,变鸟的梦就这么轻易地实现了。
雪下面的热闹到春天才苏醒过来,那时我的爱已经是陈年的酒了,车一开上路来,就已经微醺。
雪融时节,有早归的鸟成群地落在田里,啄食去年收割后的残渣,冬春交界青黄不接的时候,残渣使饥肠辘辘的鸟儿们充满了欢乐。忍不住把车停在路边,从车窗里看着鸟们快乐地就餐。我数一、二、三,希望有鸟儿抬起小脑瓜儿看我一眼。从不会失望,和鸟儿小而亮的眼睛对视之后,鸟的欢乐过给了我,微笑之后,继续上路。心想,生活多好,做个鸟儿秋去春来,也不种也不收,自有上帝的关照,很好!做个看鸟的人,不紧不慢,不必焦、不必躁,有大路朝天可行,有清水一池可游,也是神的安排,完美地很好,很好。
回程是朝着端点往回开的,少了朝天的宽广和无限,却多了运动后浑身洋溢的舒坦、自信和快乐。阳光下的路面泛着青光,水似地飘着晃动的影,近前来,才恢复了灰白的水泥路面。路的端点处有红绿灯,红绿灯过去,是密密麻麻的屋顶,那里是繁华人世。远远地逼近端点,就有从天而降、下凡的感觉。仍是没人,于是尽情超速,车外的风奔跑着闪开。超得爽快,超得自在,反正是我一个人的路。
日复一日,我离不开这条朝天的路,虽然只有六分钟长,却如同穿进一个属于我一个人的通天胡同,进去出来,再进去再出来。多少人世间的疲惫与无奈都甩在路外,在这一进一出之间,化为流云飞霞,该走的都走吧,该散的也都散吧,人生,本应如此而已。
我的路,好一条朝天的路!
刊发于加华桥报2007年4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