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杜

 

做中学生时,和要好的朋友在学校花园里散步,聊到了“理想”,我对自己的未来职业一无所知、一无所想,“理想”只好叫做“无想”,心里倒是有一幅安宁的图画,我说,能过上“小桥、流水、人家”的日子就很好,朋友嘲笑我胸无大志。

 

大学毕业后有一阵在商场里滚爬,朋友聚会时我说,如果能过上小龙女深山隐居的日子也是很幸福的啊,大家指着鼻子骂我说,你是存心气人吗?成天葡萄美酒夜光杯,说什么深山隐居,真把你放进山里,看你能憋几天?我苦笑不言,心想,斛光杯影的日子风光的只是外表,面对青山绿水的日子妥帖的才是内心,你不能不感叹人的复杂性,吃着油腻的大鱼大肉,想想青菜豆腐,是最自然不过的事儿了。那时对自己的理想仍无法把握。

 

在芬兰的时候,我们的住处,出门就是一条幽静的小路,两侧过人高的灌木丛夹着小路一直延伸到一个美丽的池塘,那里住着许多彩色的鸭子,三岁的女儿跑来跑去忙着把带来的面包一小撮一小撮地发给鸭子们,簇拥着女儿的鸭子们就和女儿一样情绪昂扬地快乐着,水里有树的倒影,耳边有稚童的欢笑,坐在池边,就希望时光停留在那一瞬间,永不前进。虽然从池塘边回去,就有厚厚的课堂笔记要复习,考试来了就得用功,念书本身就是目的,为什么念?喜欢不喜欢念?都没有选择,求生存而已,谈不上有多“爱”,当然不能算作理想。池塘边的宁静却让我的心有一片踏实的着落,倒宁愿那宁静定格成自己终身的理想。

 

在多伦多登陆的头一年,置身于高楼林立的繁华都市里,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城市女子急行军的生活中,身体远离了花草树木,心也远离了宁静安详,我会常常在疲惫的一天完结的时候,唉声叹气地进入梦乡,心中的理想遥远得不着边际。

 

这样的日子占据了生活很久,从多伦多到温尼伯,又从温尼伯到渥太华。工作、学习,学习、工作,在Science面前最不灵光的我竟然在渥太华大学计算机软件工程专业学电脑编程,我无法相信自己的屈就,更无法忍受一辈子将要干一样自己永远不会爱上的职业,仅仅是为了“体面”二字。当然“体面”的内容是丰富的,比如不薄的薪水和脖子上围着那一圈“白领”。虽然对理想并不确定, 但我清楚地知道被“编程序”这样的紧箍箍住的生活,不是我的理想。

 

做点儿出格的事儿,在我是平常。正在同学们跃跃欲试地向着各种政府、高科技工作机会靠拢的时候,我悄悄地和教室说了bye-bye,把几乎全A的成绩单轻飘飘地扔进了垃圾桶。虚假的荣耀换不来内心的满足,不稀罕。

 

人到中年,仍然“无想”,是不是有点儿可悲?

 

想到“小桥、流水、人家”,心却仍是甜蜜地颤抖。读着“无为有时有为无”的句子仍要称是颔首。终于明白,深深的心底住着一个素面朝天的佳人,这佳人长着自由而宁静的面孔,穿着平安而喜乐的衣裳,永远挂着主人般笃定而自信的笑容,她的名字恰好是“无想”。迷人的“无想”使我愿意用一切物质和功名的拥有来换取她清静而高洁的女儿心,原因简单,我爱她。这样的爱恋,已经构成理想。

 

永远做不到真正的“无想”,这便成了最难实现的理想。没有处乱不惊的涵养,无欲则刚的定力,有容乃大的大量,以不变应万变的沉着,你的“无想”就只能叫做“幻想”。既然不准备削发为尼,又不准备深山修炼,“无想”的理想,只好退一步变为“少想”,在内心种一块平静坦然美丽富饶的花园,返璞归真,人生之终极啊。

 

墙上挂了“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的条幅,一书在手,浅茶一杯,清风摇曳,明月高悬,生活就已经十分理想。“想”与“不想”,有何分别?

 

二零零七年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