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杜

 

常常生活在诸多朋友圈中,圈与圈的排列组合是相交、包含、并列几种几何形式同时并存的,这注定了生活的繁忙和时间的严重匮乏,交友需要的投资是巨大的,这巨大包括相处的时间、精力还有金钱,投资的回报却也庞大,这庞大是无数的友情和花样的美丽生活。

 

人到中年,这些圈圈可罗列明细如下,A:孩子同学的母亲圈 B:美容客人圈C:教会姐妹圈 D:私人朋友圈E:同龄女性的读书俱乐部与早餐俱乐部圈F:运动朋友圈G:中国人圈H:外国人圈。其中中国人圈和外国人圈又与每个圈圈你缠我绕,剪不断,理还乱。

 

有时觉得自己很幸福,被这些圈圈拥抱着,温暖得像个太阳。被友情和应酬充满的生活,明亮而绚丽多彩,一个朋友聚会刚散,还没来得及沮丧,另一个朋友又来登门拜访;一顿社交饭吃完,肚里的内容还非常丰富,又有朋友约定下一顿饭了。

 

每个朋友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亲密,都是分分秒秒的相处和交谈养植起来的小树,这小树常常会一个劲儿疯长,因为朋友还有朋友,朋友的朋友久而久之也成了朋友,枝枝叉叉越长越密。一个长个不停的小树变成了大树,单薄的土地能不能承担营养的供应就有点令人怀疑,枝枝杈杈渐渐就露出了缺氧少肥的征兆。

 

终于有一天,觉得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好像得四分五裂才能应付这许多圈圈,原来生活中的明亮变成了刺眼的不适,原来的绚丽多彩变成了烦乱的俗彩重色,再不剪枝,这块土地就要营养不良、贫瘠不支了。

 

剪枝的第一步骤是削减所有的社交应酬,对朋友们大声说NO!说No的时候,实事求是地讲:“I’m overwhelmed. Sorry!”大多数朋友都十分理解,并不勉强。才明白,说NO并不像想象的那么难。

 

剪枝的第二步骤是不接电话!有心人的留言当然要回,不留言的自然在有话与无话之间,不聊也罢。回想我煲电话粥的一流水平,真可谓惊天地、泣鬼神。一根电话线把一两个小时的闲言碎语运载到另一端,是家常便饭,常常会担心那根细线的承载能力。有过几次聊天太久,耳朵被电话压得生疼,嘴巴干燥麻木,不知所云的历史。还有过连着说了太多话,听了太多故事,头晕眼花,就像呆在梦里,完全记不得自己说过什么话、耳朵里听进什么故事的纪录,那种感觉就好像体内的元气都随着一字一句的倾吐刺溜刺溜溜走了一样,伤神伤身伤力还极费时间。聊大天儿都能聊出病状来,您说该不该停止?

 

真正的友谊是经得住时间和环境变化的考验的,无论多久疏于联络,就是住在地球那一边,一听见声音还是可以像亲妈亲姐似的无话不谈,这样的朋友当得起主枝主干。那些由于采取了剪枝措施而变得疏远的友谊,往往原本就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类型,丢了也不必觉得可惜。少了这些闲枝杂叶,土地乐得有足够的养分供应主干的壮硕之根,那树竟专心地在大枝大干上绿葱葱密茵茵起来。

 

常常告诫自己,酒肉朋友不交也罢,却仍常常身不由己地被这个圆圈那个圆圈框住手脚,只有常常复习剪枝的技能,才有望从圈中跳出。现代生活,靠吃饭聊天促进友情,好像成了必修课,时间、金钱还有你的胃口,都变成了友情发展的必要条件,不上这门课,就拿不着友情课的学分,这学生当得兴致勃勃还是勉勉强强,就不可一概而论了。老生常谈的是,人生在世,有一两个掏心挖肺的知己,此生足矣。老生常谈的,却总是最难达到的!

 

 

二零零七年六月二十日

刊于加华侨报二零零七年七月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