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草疯疯长

杜杜

 

上中学的时候,有个同学叫萍儿,有着黛玉风吹杨柳般的纤细娇嫩,又有宝钗玉树临风般的沉着端详。美人儿常常在上课的时候给我递纸条,上面有她做的小诗,要我和诗。放学回家时我坐在哥哥的自行车后坐上,给他念自己和出的所谓的诗,记得多是半古体半现代的,故意用好些“之乎者也”。也是中学生的哥哥就回头说:“我听着都好,你可别乱扔,留好了投稿用。”顶风,哥哥骑的很卖力。他的声音在风里飘了很久才消失。紧搂着哥哥的腰,头靠在哥哥后背上,我想,有哥哥多好呀,如果真要投稿,就为哥哥投。现在这样写着,想着哥哥的后背,眼泪就静静地流下来。哥,记得那些年你的后背是怎样支撑着我弱小而敏感的天空吗?

 

那时我看闲书的手段十分高明,桌面上摆好了历史地理课本,面前的抽屉拉开一点,里面藏了小说看,母亲进来时,肚皮往前一顶,抽屉关住了,我就成了一个用功的好女儿。家里有个大衣柜,我蜷成一团钻在一群大衣里打着手电看“牛虻”,任全家喊破了嗓子也不出来。吃饭睡觉做什么,让我一口气把书看完吧!当时的确是想变成老鼠钻进地洞里去的,当然“牛虻”也得一起变小陪老鼠进洞当粮食去。第一次发表的真是诗,只有不到十句,天呀云呀的,发在街边买的一本通俗杂志上,稿费只有几块钱,我记得自己没高兴,也没不高兴,淡淡的就过去了,那年我高二。

 

上大学时并不好好读书,却常常泡在图书馆的顶层里看闲书,对着窗外的树尖发呆。风吹树梢,一片树叶的飘落都会让我浮想联翩,一篇怪怪的日记就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发表出来。母亲来看我,偶见枕头下的日记本,大惊失色,非常担忧,她一辈子被毛泽东思想武装了的头脑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的孩子如何会如此地不思进取,如此地不脚踏实地,如此地资产阶级。那严厉的斥责和愤怒不安的目光就那么深深地藏在了记忆深处。可是,妈妈,一个简单的保证何其容易,但让一个长了翅膀的思想停止飞翔,让沐浴着春风艳阳夜露朝霞的大片青草停止生长,是一个保证就可以保证的吗?

 

那时有个学中文的男同学在自习室红着脸塞了一首三页纸的情诗给我,并说要在校刊诗赛上参赛。我给全宿舍的姐妹诵读时,众姐妹一至认为,单为这首诗我也应该向该男生频送秋波。秋波我没有多余的给他,八句小诗倒有一首送回,是说我心中的孤独不是他决心提供的爱情可以填补的,只记得其中有一句这么说:孤独是一张网/到处是窟窿/没一个出得去,结果我的诗得了第二名,他的诗落榜,全宿舍的姐妹都为他惋惜,说他与我没缘。啊,那些年轻的日子,“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诗强说愁”,美丽得带点儿矫揉造作的日子啊。

 

毕业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周围的文学青年仍成密集型靠拢,吟诗、醉酒、不休边幅,说什么都带脏字,玩世不恭好像成了时尚,我偶尔写一两篇风花雪月的小说和无病呻吟的散文在报刊上投投,就中了,也全不当真,过去就算,心里却渐渐地空落下来,渐渐地就停了笔。说停笔实际有点牵强,和现在相比,那时的笔就好像从没拿起来过一样,何来“停”之说?倒是很思念那时薄薄的红格稿纸,三百字一页,把草稿上的文字整整齐齐一格一字地抄出来,标点也占一格,还没寄出去,闻着满纸墨水的香气,自己已经先陶醉了。那种爬格子时实实在在的感觉是在电脑屏幕上没圈没点、没勾没划地堆字儿时怎么都无法相提并论的。

 

二十三岁时我辞职进入生意场,文学青年们常常半夜三更拉我聚餐,等着我付钱,风度大大地没有。通宵打牌时唯一算牌最准、老是赢牌的是Y男士,在大学里教数据库,那个科学的逻辑脑瓜是完全不懂吟诗作画的,风度翩翩的骨头里那股踏实稳健却是所有文学青年加起来也比不上。Y男士有着宽厚的肩膀,这肩膀用处很大。一天,他把埋在一堆财务报表和进出货单里眉头紧锁的我从座位上拉起来,把我的头轻轻按在那厚实温暖的肩膀上,在我耳边说:“把你的一生交给我吧,我会用我的毕生看护你!”……

 

此刻,眼里的小河在喧闹地涨潮,爱情啊,你的美丽是怎样改变着一个人的天空,你的雄壮又是怎样让生命的河流因为你如山的巨大而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呢?

 

Y男士把老板成功转型为老婆以后,我告别了生意场上左右逢源时心性的扭曲,告别了茶不饮饭不文思卧不眠的辛苦疲倦,也告别了只忙着赚钱,没时间读书、没心情看电影、没体力做运动的贫穷生活,乖乖地回国营单位做我的小职员,乖乖地下班回家生孩子做妈妈,虽然钱不多,生活却真正地富有起来。有朋友问,你为了爱情和婚姻牺牲了赚钱,后不后悔?我反问,你觉得我现在拥有的这个家是钱能够买来的吗?朋友无语。

 

婚后那些日子,忙着沉浸在婚姻的美丽漩涡里,尝试女人该尝试的一切好玩儿的不好玩儿的,炒菜做饭、缝纫裁剪、打毛衣、摆弄花卉家具,生孩子、养孩子、教孩子。日子是轻松愉快地踏在地上的,飞翔的翅膀收了起来,青草地在关了门的园子里悄悄地生长,实实在在生活的积累和沉淀正使这片青草地的根越扎越深,有了这样一片扎实而健壮的根,园子的门是开是关又有什么关系呢?

 

出了国,和所有的漂流者一样变成了旋转的陀螺,转啊转啊,转着读书、转着考试、转着移民、转着转行,转着工作、转着搬家、转着买车、转着买房。现实的忙碌悄悄地萎缩着青草的叶片,时间的干旱也同时吸允着包裹那一片茁壮之根的诗情画意之土的水分。忙碌的惯性使忙碌变成了理所当然,忙碌本身成为忙碌的结果与目的。忙碌好像化学的盐和碱,生活里的快乐花苞在盐碱地里绝望地焉头耷脑。

 

看得见摸得着的是物质的生活日新月异,看不见摸不着的是日新月异的生活里缺少着什么。这隐形的缺失让我在夜梦中惊醒,望着窗外隐约的月光,沉重和忧郁攥住了失眠的心,哎-----!长长地叹气,重重地合眼,明天还不是又将回到盐碱地里去栽种黄金和白银吗?谁在乎那朵正在枯萎的花骨朵会不会开花呢?那天拿起本书来翻看时,婆婆不是吃惊地问,又要考试吗?天啊,不考试都不碰书了!一个曾经愿在书本里生、誓在文字里死的人怎么变成这样与书本相隔万丈深渊的人了?那对会飞翔的翅膀低垂坏死了吗?那长满了青草的园门锈牢了永远关闭了吗?

 

车祸发生时,我还没信主,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天意。没有外力参与,惯性会永远前进。车祸就是让忙碌的惯性停止的外力!感谢车祸!

 

停了工作,修养受伤的身体和疲惫的精神时,我开始一点一滴地修复盐碱地。久违的书本啊,多么爱恋一翻开你就扑进鼻孔的墨香气。第一篇文章是捧着笔记本电脑在病床上写出的,写社区里为子女看孩子的中国老人们,发在中华导报上。那时的写作仍是玩儿着的态度,想起来了就划两笔。忙着发呆想心事的时候,就好像轻轻梳理那曾经会展翅的羽毛,又好像细心地打磨那园门锈死的门拴。我开始明白上帝的赐予,车祸的发生产生了肉体的痛苦,车祸的后果产生了思想的延伸和精神的甘露。渐渐地,随着身体的恢复和内心的充实,我几乎要为车祸欢呼了!

 

那年圣诞节我为自己许愿,做个好妈妈、好妻子、好美容师之外,学着做个好的堆字儿工,认真写作,不为钱不为利,为自己的心。第一次接到读者的电话,吓了一跳,好心情持续了好多天。思想的羽毛光滑亮泽,翅膀伸展了在飞;锈渍尽去了,青草地的园门大大地敞开着,憋了多年的青草地疯疯地长着。

 

从来不觉得没东西可写,脑袋里要写的念头长长地排大队,少的是时间,少的是支配文字的功力。多希望一天有四十八小时,单单自己这单薄的过去就用两辈子的时间也写不完,再加上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朋友兄弟、你我他她,人生的美丑善恶、喜怒哀乐,何能穷尽?生活是风,托着那翅膀尽情地飞,生活是雨,淋着青草地痛快地饮。写小说写诗,我相信严密的思考、想象力和灵感,写随笔写散文,我只相信对生活的感悟、时间和功力。

 

公平的时间先生无法让我变成它的宠儿,给我多余的份额。有效地利用时间是变不成宠儿的伤心人最好的自我安慰。爱是需要时间来给予和收获的,多么幸运,能拥有爱的欲望和力量。爱着造物的真神,爱着生活,爱着小小的家和大大的人群,爱着清风朗月、朝花暮日,你想不花时间都不行。对文字的热爱在这一群爱里不得不变成小个子排在后面,谁让爱的主人做了人妻又做了人母呢?别小看这小个子,它可有着变形金刚的灵巧不坏之身呢,该大就大,该小就小,该薄了身体差个队就差个队,该舒舒服服放开手脚就大手大脚。有人奇怪我的时间比别人多,我就幸福地拍着胸脯说,因为我有变形金刚!

 

有了这个变形金刚,生活没办法不乱七八糟。一篇稿子一开始,就开始揪肠挂肚,饭吃的潦草简单,觉也睡得三心二意。老公清晨醒来,就纳闷儿了,怎么这个人起个夜,就再没着床?我没敢吭气儿,路过电脑就坐下了,厕所压根儿还没去呢,天怎么就亮了?又该忙小孩儿上学了。如果几天连着如此,全家人就加封女主人为不用吃也不用睡的仙女,浑身仙气的仙女就一定要被强制改造成能吃能睡的平凡妇女才行。所以,一天三小时睡眠和一天十五小时睡眠对我来说都很正常,同理,一天两顿饭和一天六顿饭在我也是合情合理,无有大碍的。有美容客人问,你如此乱吃乱睡,劳心劳力,怎么也不大见老?我说,对你是乱对我是不乱,对你是劳对我是乐,上帝给每个人的恩典原本就是各不相同的啊。这么说着,心里可就嘀咕了,堆字儿这活儿除了引发失眠症,耕出额上的皱纹,没准儿还致癌、触发心血管疾病呢?如果科学的回答是肯定的, 我还会接着堆吗?天啊,回答竟是YES! 哇赛, 原来是爱你没商量啊!

 

说到控制文字的功力,我不得不自卑!“书中自有万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道理自小就懂,懂了不读又有何用?一恨自己读书少,二恨自己记性差,读了就忘,全当没读。常常感觉书到用时方恨少,写得卡壳儿时,恨不得每根头发都变作智慧来帮我堆字儿。每每捧起书本, 就无限地敬仰,无论名家名篇还是名不见经传的散作,都常常会使人丧失信心。大千世界,汪洋一片堆字儿的人群里自己只是这么微弱的一朵小小浪花,随时化做泡沫就蒸发掉了,能写出个什么呢?一旦看见令人拍手称快的好文好字,就直想撂笔,自己下辈子也写不出这样的文字啊。有人称我为作家,就害羞,不是谦虚,根本就没有谦虚的资本。看看这古今中外浩瀚无边的书海,哪有读完的一天?清纯柔美、奇峻刚烈、深邃高远、潇洒放纵的文字,哪有赞完的一刻?自己怎么能不乖乖地低头遮脸,后边躲着?其实,果真十年二十年之后的自己还在堆字儿,又果真堆出个三四百万铅印的字儿来,您不管我叫作家,我都得跟您急。

 

对铅印的文字,我格外情有独钟。眼睛看着一行一行扫过的文字,手翻着一页一页的纸,耳听着翻动纸张的沙沙声,鼻闻着油墨淡淡的清香气,都能让我的心沉静而踏实。所以不爱在网上看书,真是好书,就要买来摆在面前,还没看呢,先就觉得放了心。捧在手里看着的书,能被细细地嚼、慢慢地咽,从舌尖穿过食道一点儿一点儿落进胃里,一点儿一点儿地消化吸收,多么过瘾!余香绕梁,三日不绝。所以在网上发表文字我也从不当真,只有铅字印在纸上了,我才把它们归作发表的行列。网络这个没边儿没沿儿的时代宠儿经常让我觉得漂浮无根, 有时会觉得自己是裹了小脚的古代女子蹒跚地走在时速120公里的高速公路上,一不小心就会被疾驰而过的汽车刮倒,常常忍不住要停下来竖起拇指搭个车了,又舍不得走在地上这份踏实的感觉,尽管走得又慢又晃、举步都是艰辛。

 

有朋友说我这个写作的爱好太过奢侈,为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无形的精神拥有,要牺牲进去太多看得见摸得着的有形的物质存在,比如可以用来赚钱的时间、可以用来休息的睡眠、可以用来吃喝玩乐的身体等等,我张着嘴,哑口无言。是啊,为什么爱上这样的奢侈?凝神往心里看了半晌,才发觉双眼已经被满园清翠的碧绿晃成了色盲,我的青草地啊,这旺盛的一片绿呀,你使眼里的世界永远的朝气蓬勃着啊,不需要太多金钱生活就可以是小康的感觉啊,不需要太多睡眠日子就足够舒适安闲了啊,不需要大吃大喝身体就已经相当满足了啊!青青草地需要的不就是淡淡的清风,浅浅的朝霞,轻轻几滴露珠,微微几丝小雨吗?色盲就不必治了,让世界就这么满目地绿下去吧!野火都不能烧尽,还用去阻挡那春风一吹,又活生生密蓬蓬疯疯长的青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