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 礼
杜杜
人这辈子,生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澡,之后的生命旅途,长长短短,来来去去,都在不停地、规律地洗着。和吃饭睡觉解手一样,洗澡成为必然和习惯。重复的事情 容易被人忽略,好像我们呼吸着,忘记着空气;我们行走着,忘记着土地。洗着,我们洗涤掉陈皮浊气,也洗涤掉幼稚单纯,生命不断成长,人生不停延续。春天的 幼苗从嫩芽长成了夏天的花朵,又从秋天的花实散入冬日的寂静。人的一生如此轮回往复,一个个小故事在大世界里辗转讴歌,散落下无数或美丽、或忧伤、或快 乐、或无奈的音符。
有形的水的洗礼伴随一生,无形的思想的洗礼又何尝不形影相随?从懵懂之初,不谙世事的孩童就被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一层又一层的洗礼台一步步洗得懂事 而丰富,成人之后又在生活的跌打滚爬、成功失败、顺境逆境中洗得成熟而理性。可以说,人的一生就是一个不停洗涤的一生,洗去的是过去的愚昧,昨天的痕迹; 留下的是新鲜的气息,今天的清醒;面对的是充满希望的未来,明天的成就。
身体的洗礼,可以是短平快的淋浴,也可以是舒适享受的浸泡,可以是不用清洁用品的冲涮,也可以是飘满玫瑰花瓣的香薰。思想的洗礼,同样可以有微风拂过的清 凉,撩拨你一个小小的心思;也可以是倾盆暴雨的突袭,洗得你措手不及,洗得你改头换面。生活的环境往往像个水龙头,可以有诸多不同档次,释放不同的出水量 甚至掌控出水的强度。平静安逸的生活,给人温文尔雅的洗礼,细风拂面,洗去人的争强好胜之心,叫人远离功利的角逐,平安度日。名利场中的争斗,则给人狂风 劲雨的抽打,洗去人的懒惰退缩,叫人时刻进取,步步高升。静态的生活,早九晚五,按部就班,人在表针的指引下,步履规律平缓,嘀嗒嘀嗒,洗涤是缓慢温柔 的,过程似有似无,结果也似有似无,温吞细腻,洗得人心静如水。动态的生活,披星戴月,风里来雨里往,人在奔跑中上气不接下气,洗涤是热情洋溢的,过程激动人心,结果也动人心魄,哇塞,原来世界是这样充满挑战,生活如此生机盎然。
生活在富裕安定的海外,恰如承受那温吞的洗涤,不温不火地在平静的生活里被细流漫过,每一天都几乎是相同的,不需干劲十足,你就拥有了衣食温饱,不需刻苦努力,你就享有了宁静的天空和宽广的大地。洗过的你,口含“知足者常乐”的镇定剂心满意足。
回到蒸蒸日上的国内,空气里飘动着躁动的气息,人们比肩接踵地快步行走,街道上车水马龙,商场里迎来送往,饭店里笑语喧哗,亲朋好友大声寒暄交杯换盏。工 作着的,开足马力、以一当十;享乐着的,K厅澡吧,歌舞升平,如痴如醉。这样的洗礼是猛烈的,是事业当头大干快上起早贪黑的洗,是裹在人群中辗转摩擦的 洗,是生意场上察言观色的洗,是酒肉之中迷蒙醺醉的洗,是物欲弥漫享受人生的洗。洗过之后,你难以停顿,你被席卷而随波逐流,你忽而傲然浪尖上,忽而滞留 低谷中,你无力左右自己,大河奔涌,你不会后退,你攥着“不知足者常乐”的护身符,一浪一涌,勇往直前。
拉开距离,我把自己置身于一万米高空,俯视自己飞越太平洋的足迹。这边的世界平静安详,绿树清风,那边的世界热火朝天,高楼林立。有幸在这边洗过温泉,又 有幸在那边冲过激流的我,不敢厚此薄彼。我只愿满心感激,热爱黄土高坡上的风起云涌,也爱北国红叶深处的候鸟高歌。世上之对错、之成败、之优劣,都在一念 之差,本无定论。生活如果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东流的江水就会南去。同样一枚硬币,一面的头像总和背后的图案共同组成一个完整的价值。
洗礼,对于我,是美丽动人、弥足珍贵的,不管它来自哪里,它都是属于我的财富。可以跨越大洋在东边看日出,再飞回去在西边赏日落,是上帝赐给我的福份。哪怕宁静的洗礼,让我在得到的时候也有失去;哪怕激情的洗礼,让我在拥有的时候也有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