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文化(系列随笔)
杜杜

八、厕所

与S对坐,她说:“看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去上上厕所!”S是我敬重的大学老师,资深教授,子女都在国外,她经常往返于世界各国,见的厕所比较多,说话很有权威性。那天请S吃饭,饭店中等,其厕所规格就不能让教授满意,只有蹲池没有坐便器,手纸粗糙,洗手液廉价,没有擦手纸,干手机风量小。实事求是,国内中等城市的公共厕所,能够提供手纸、洗手液和干手机的已属高档,却得了S老师的批评,这也难怪,S老师去的最多的国家是日本,日本的厕所是世界公认的一流厕所,干净到博物馆一样,坐便器有加温热水装置冲刷,还有便后洗臀设备,上厕所的轻松感和享受感自不必说,应了一句厕所对联:上联:小坐片刻,便会放松意念;下联:清闲一会,即成造化神仙。横批:此即桃源。

多年来数次回国,眼看着公共场所的厕所日异升级,从厕所的发展演变可以看出国内经济发展和生活水平日新月异的变化,用S老师的标准衡量,就是“文明程度”的逐步提高是有目共睹的。

儿时蹲过的厕所虽不是茅草盖起的乡村茅房,实质却相同,座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砖砌的茅房男左女右,有若干茅坑供人蹲踩,大小解时两脚需躲避白色蠕动的毛蛆,粪便落入粪坑,叮咚作响,红的绿的黄的白的稠的稀的在坑中四溅,可以直接对他人粪便的形状色彩味道产生最直观的了解。茅坑在茅房背后,有盖,定期有掏粪农人赶着马车前来收集,掏满了,农人坐在粪车前沿,摇晃着双腿,马鞭一挥,马儿就载着丰收的车辆晃晃悠悠上路,滴滴答答落一路星星点点的粪液,小孩儿们一边捏着鼻子一边跟着跑跟着叫:掏粪车,丰收了,黄金白银满地浇,白银浇过草变树,黄金田里玉米高。

现在的孩子,再没有这样大街上跑着笑着,感受“色香味”俱全的原始乐趣了。女儿回国上学,三个月只在学校上过一次厕所,还是放学以后无人之时。学校厕所是身体侧面裸露的连排蹲坑,没有独立小门遮挡隐私,小同学尽可目睹彼此臀部之形状及排泄物的质量。几番鼓励,女儿最终没能修炼出这点入乡随俗的本领来,这一块文化的学习和领会形成空白。

年少时家里一直住楼房,蹲便池一直蹲到大学毕业走进工作岗位,结婚收拾新房,首次安上坐便器,当时算是新潮之举。记得有长辈亲戚来访,在座便器上留下泥脚印两只,坐着屙不出,仍在座便器上蹲坑,真难为了他老人家。出国之后,从欧洲走过,来到北美,几乎未再体验过蹲便。

如今,国内公共场所的蹲便池早已今非昔比,便池雪白洁净,冲水多为脚踏式,洗手池边多备有稀释过的洗手液,兑水太多,稀薄无沫,但终究是可以灭些薄菌,消些弱毒,如厕之后可以比较卫生地轻松出门。中国人口众多,城市厕所使用率较西方频繁密集,蹲便无疑是最卫生便捷的,减少皮肤间接接触机会,节省清理消毒程序和开支,个人以为,是应该继续发扬光大的优良传统,西方的坐便完全不必在中华大地的公共场所普及推广。

城市居民居家度日,则另当别论。新建楼房,除非个人要求蹲便,早就一律坐便器了,淋浴器和取暖设备浴霸家家都有,卫生间大些的,盆浴也是必备的设施。逛逛室内装潢城,各类卫生间设备五花八门,其设计新潮时尚性,其种类繁多品格多样化,都是西方国家无法相提并论的,因为有“人气”的显著差别。国内装潢城的“城”是地道的“城池”,几层楼的巨大,足球场的宽敞,舒适现代的购物环境,琳琅满目的装潢用品,只要有钱,你尽可以把厕所整成皇宫。朋友A新购豪华高层楼房一套,房子价值一百万,装修费就花了五十万,大理石厕所,进口盆池,其奢侈程度在加拿大的民房中很少见到,A说这是一步到位,十年不必更新换代了。A并非财主,在该城市属中上阶层,早九晚九,每日工作十余小时,省吃俭用,积攒的钱都用在房子上,非要把居所整成个贵族规模不可。在国内,这是一种很普遍的大众心理和消费倾向,与国外经济、简单、实用、舒适的大众装潢观大相径庭。

S老师在提及手纸问题时曾对国内现状摇头叹气,加拿大公厕里的大盘手纸则得到S的竖指好评。回国小住,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包里一定要自备足够的手纸,否则会出恭不利,这是在国外生活多年不需考虑的问题。国内高档娱乐场所之外的普通公厕很多都不配备手纸,源于人们的“共有”倾向,“公家”的可以变为“私家”的,公用手纸整卷被私有化并不稀奇。这种民众素质的软指标要与国际接轨显然还需等待,它依赖于人均收入的整体改变和社会平均生活水平的全面提高,富有阶层的一掷千金和豪宅跑车,中产阶级的有车有房和衣食无忧,公款娱乐的歌舞升平等等表面的繁华,都无法改变底层百姓对一卷免费手纸的渴望,这种悬殊的差距不能说不是一种深刻的悲哀。

S老师以厕所看文明的态度可谓以一斑而见全豹,这个所在正是天下英雄豪杰到此俯首称臣、世间贞烈女子进来宽衣解裙的宝地,注定是人类生存无法离弃的重要空间,希望有一天厕所不再成为S老师测量文明差异的标尺,就达到世界大同之完美境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