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文化(系列随笔)
杜杜
四、驼背上的风光
“你母女,23号驼队,那边!”指挥者吆喝着。
那是一匹白骆驼,静静俯卧沙中,和几百匹深棕色浅棕色的骆驼挤在一起,形成一个庞大的、温柔的群落。它们是有生命的,却仿佛生命暂时停止。那种被动的、心 甘情愿的静止在这片圈起的领地里,背靠起伏跌宕一望无际的沙漠,形成无声的震撼。被城市持久熏陶的我,注视沙漠中这群大而静止的生命,按捺不住心中澎湃的 激情,几乎泪涌。驼队,这是真正西部的大漠驼队啊。
女儿人小,和我同骑一只。骆驼直腿挺身站起的一瞬,我们紧张地傻笑,距离地面的高度令人惧怕,骆驼的沉静安详却令人信赖。它们在做一件常规的事情,是谁骑在背上只是一个符号,对它们有什么意义呢?和我们吃饭穿衣一样,它们日复一日地承载游客,漫步沙丘。
这是一个由10匹骆驼首尾连接的驼队,我们的白骆驼是倒数第三只。骆驼的行走是稳健的,节奏笃定,那是一种放心的颠簸,一扭一摆,不骄不躁,黄沙在它们脚下比土地更加沉实坚定。
“把相机收起来,抓好扶手!”领队命令着。我口是心非,嘴里应着,一只手抚着孩子,一只手不停地前后左右乱拍一气。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何年何月我们才能再有机会来这西北大漠,成为驼背上的风光呢?
领队长袍马褂,衣着是和沙漠一样的土黄色,却有着含混不清的式样,他的头发、他的皮肤也一样的土黄,同样的含混不清。现在回想,他牵着头驼缓步行走的样子 和驼队如此严丝合缝,骆驼与他不分彼此,沙漠与他合而为一,那是一种常年与驼队同吃同睡的默契,是一份长久被风沙滋养的协调。他和骆驼一样不言不语,低头 走着,那根软软悬垂的缰绳却温柔地充当着大漠导航器的作用。他的指引好似漫不经心,其实却用意深刻,他带我们时而走平沙,时而跨沟坎,时而爬陡坡,荒漠流 沙高低起伏的自然状态在我们的坐下被一一体验尝试。
最喜欢行走在沙坡制高点的感觉,放眼望去,黄沙似海,高低浪涌,一个脚印都没有的干净,大风过后,黄沙上留下的涟漪层层推进,比那风吹水面的涟漪多了持久 的魅力,如果有兴致,你可以心平气和地细数那波纹的层次。远处黄沙的尽头是三两云朵的碧蓝天空,沙与天的中间除了沙还是沙,跌宕着,金黄灿灿。而我们,正 在形成那无数影视作品中的大漠剪影,在广阔沙坡顶端,一只驼队缓步前行,风吹驼铃,叮咚悦耳,远远望去,青天白云万里黄沙之中,驼队的移动给了自然生命的 痕迹和生命的魅力。试想“大漠孤烟直,黄河落日圆”的景象,没有那缕孤烟,没了这一缕人的踪迹,又有谁来慨叹落日之圆的震撼呢?
一只骆驼突然发出叫声,原本并不张扬高亢的声音,由于背景安静广大,显得格外响亮,驼背上的人们回头翘首,发出惊叹的声音,它那多少有些驴鸣马嘶的混合音 效着实符合它庞大有力的身躯,却又有违它温顺谦恭的品性。人们正在兴奋地议论着它们的声带,托拉拉,前面一头骆驼突然美美地排泄起来,那大团的粪便放肆地 跌落在沙丘上,长河奔泻一般在后面那头骆驼面前肆无忌惮,后面的骆驼却无动于衷,轻轻侧过鼻孔,继续保持自己优雅端庄的步伐。“妈妈,后面那骆驼不嫌臭 吗?”孩子乐着,尖叫。“骆驼自有他们之间的和谐,是我们人类无法理解的默契,比如让人这样一个牵一个循规蹈矩地排队前行就艰难无比,一定会有捣蛋的想要 出列,快的嫌慢、慢的嫌快,或许会有人想要夺了领队的权,来个起义,改变一下行进的方向都是可能的。”我忍不住啰唆。
后面的壮汉突然唱起了民歌:“小亲亲啊,小爱爱,把你的小脸儿扭过来,小亲疙蛋!”声音高亢沙哑,显然是在卡拉OK厅里久经沙场的歌喉,此时在黄沙戈壁派 了用场,眼前无声的荒漠美景有了粗狂民歌的衬托,一下活泼起来,驼队里就有人跟着高声应和,金黄的沙丘上顿时生动如派对,苍穹为顶,黄沙为席,驼铃伴奏, 歌声震霄……
任何美妙的经历一定会有完结。驼队终于走到了终点,那是又一个圈起来的俯卧的群落。驼队从头驼开始,弓前腿、弯后腿,平安卸下背上的游客,一头接一头,顺 序严格规范。等到我们座下的白骆驼听话地卧下,孩子仍恋恋不舍,她的小手抚摸着白驼松松的头顶,竟掳下一团乳黄的毛来,领队说,这就是驼绒,夏天来了,骆 驼开始脱毛了。孩子把那团驼绒仔细地包了,仰头对我说:“妈妈,即使回了加拿大,我们看到这团绒毛,也会想起今天的旅行。”我微笑点头。是啊,这是一次难 忘的沙漠之旅,驼背上的美妙风光,驼背上的美妙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