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文庙坐落在古城的入口处，我们缓步进入，一进一进跟随导游抑扬顿挫的讲解缓慢前行。走到魁星殿时，导游指着房檐尖角上的两尊怪兽说，瞧，那是鳌，独占 “鳌”头的鳌，檐下的殿里必须供魁星神方可使“鳌”占居站稳，所以我们要进殿拜魁星神，你们和子女才可能有“独占鳌头”的好运。

这样的话出口，游客没有一个不像注射了麻药一般踊跃进殿拜神的。黑压压一席众人恭恭敬敬挺身站立在魁神面前，导游高高伸出左手做出竖指夸奖的姿势，又把右 手高高举起，做出相同的姿势，包裹住左手，双掌合拳，两个拇指就并排高高地指向天空。她说，魁星神是要这样拜的，不需叩头，心中有念想，三鞠躬就好了。于 是，一群拇指齐刷刷指向天空，团体鞠下躬来。拜过，导游把众人引到魁星神像脚下，就有大大的黑陶签罐插了满满的竹签等待善男信女抽取，导游说，一家抽一支 就好，最好让准备考试升学的孩子抽取，求个独占鳌头的吉利。话音未落，准备小学升初中的侄女已经抢先抽出一支签来，上面只有一个阿拉伯数字，是埋伏了需要 懂签的和尚来解签的，立刻有和尚引了一家人到解签台去解签。下面的故事自然是和金钱有牵连了，我暗笑着，缓步跟随。这种时候，你除了跟随，别无选择。

和尚中年，目光如烁，生辰八字一一问来，先把明眸皓齿面如满月的侄女说得天花乱坠，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美好的，你的未来不是梦，升学有望，就职顺利，爱 情幸福。大人小孩都听得心花怒放了，才点出一两处缺陷来，指引着哥哥去燃一柱香，为孩子消灾祈福。哥是彻底的无神论者，庙宇殿里，魁星高坐，也只敢恭敬从 命。后来得知哥替侄女上的香是较便宜的香，200元一柱，拜了，点了，随着那缕轻烟袅袅升起，寄托上自己对孩子和家人美好的希望。最贵的香是炮筒似的，要 上千元一柱。我猜想那样粗壮的轻烟一定载着升大官发大财的宏伟梦想，远远超出了普通小老百姓的心灵承载力和经济承受力了。那一千元是本地人均月工资的一 半，这一柱炮香点上，就燃掉了他们半个月的柴米油盐。

哥上香的时候，和尚留下我和孩子，侃侃而谈，先是把我们从加勒比海旅行归来刚刚晒得黝黑的皮肤说成面色不好，接着看孩子爸爸不在身边，信口说感情不顺，唯 独讲到应该远距离在国外求发展说得有鼻子有眼，我知道自己的衣着打扮多少和国人有些距离，和尚聪明，察言观色、衣帽取人的能力的确超强，可他却怎么都没看 出自己面对的是个相信三位一体上帝耶稣救主的，和佛教只有文化的情感，没有信仰的忠心。和尚终于言归正传，引我到了功德台前，拿出一个大本来，让我签名， 上面已经签有许多名字，名字下面是三百、六百、九百的人民币数额，一圈一圈地分割着施主和相应的金额。我说，师傅，我不信佛，不能捐钱给菩萨。和尚顿了 顿，指着功德簿说，你签吧，你这是积功德，不是捐菩萨，就算对中国古文化遗产的一点贡献，你签你签。他的眼神是命令的，不容商量，头顶那些排列整齐的圆点发着青灰的光芒，充满威严。我拿出钱来，静悄悄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心中祈祷 我主理解，是的，这座古庙是这座文化古城的重点建筑，值得每个热爱中国文化的子孙虔诚敬爱，我捐文化，不捐菩萨，不捐魁星神。和尚很专业，当着我的面把钱 塞进高大密封的落地功德箱，还填了一句，看，这是功德箱，你已积了功德。

从文庙出来，我们继续在古城游览，孩子被我们告诫不可随便抽签，我们亦不再敢跟着导游随便进庙。既然有魁星神能保佑亲人独占鳌头，就会有观世音保佑人平安 顺遂，就会有弥勒佛保佑人笑口常开，就会有财神爷保佑人财运亨通，就会有关公神保佑人远离邪神恶鬼……这游览可就变成了“燃香之行”、“公德之旅”，来古 城观赏古文化就不妨改做来古城求神拜佛了。不说这样有违信仰的专一，即使愿意多多燃香，多多积功德，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口袋里也没有足够的分量去承载那些种 类繁多、太过沉重的希望啊。

“什么是积功德？”孩子问。我沉吟，一边思想，努力组织答案，一边不很坚定地说：“就是通过人的良好行为，比如行善，比如捐款，比如助人为乐，去积累在自己身上越来越多的好的德行。”孩子不解，问：“就是为了自己的好处才去做好事吗？”我震惊，哑然！

在我们的文化里，“积功德”竟是这样含有绝对功利目的的行为吗？“积德行善”自古被人歌颂，被大众遵行。行善如果不为积德，只为行善本身，还有人愿意去行 善吗？我想起加拿大超市门口敞口的食品捐助箱，想起经过时那些顺手往里堆放罐头食品的男男女女。无记载无功利的行善才是真善大爱呀！但从事物的结果分析， 行善的行为不论目的如何，它的结果都是为他人带来利益的美好行为。我心释然，眼前突然一片开阔。面带微笑，我蹲下，捧着孩子的小脸说：“做好事，就是做好 事，孩子。积功德是个结果，这个结果有没有都不妨碍你做好事。积功德是什么呢，它是一种文化，蕴含深意和善行，它是种植在我们民族心中的文明！它是一种你 需要去了解，但不一定需要去遵从的东西。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

那天天晴，古城的高屋矮庙都笼罩在无影的亮光里，隐约可见飞檐陡壁围起的空间缕缕香烟缭绕。想到自己刚刚为这座古城积过些许功德，喜悦停留在心坎。啊，文化！我们古老的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