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忙着你的繁忙……
杜杜
你电话里问,千好万好还是家好吧?我冲着话筒使劲点头,好像听筒那边的你对这个“好”有侵略性,需要点头捍卫一下才够坚决。你又问,感觉轻松吧?你老说国内这边的人都太忙。我说,嗯,其实国外这边也一样地忙,忙的内容千奇百怪而已。比如这夏末,阳光依旧迷人,除了工作,很多人抓紧时间享受日光的温暖,忙的内容会是度假,国内的人忙的内容大多是工作和赚钱,繁忙有着质的区别。你稍顿,若有所思,说,我希望你繁忙。
忽略你话中“繁忙”的内容,我知道自己独善其身的繁忙无论如何都无法令你满意。你这一生的忙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工作中的千里马,家庭中的孺子牛,儿女亲朋的救世主。劳作之间,少有喘息。这样的繁忙是充满意义和目的的繁忙,是有形的,可圈可点的繁忙。在你,是无愧于世界、无愧于亲人的繁忙。而我的繁忙,是一种手里捧着普希金诗选,耳边听着春江花月夜,大脑构造着牛郎织女的故事,怀里揣着远离功名物欲的梦想的繁忙,又因为脚步如同牛一样稳健踏踩着坚实的大地,肩膀上也同牛一样拴着人生重重的轭,这繁忙就变成了理想与现实的挤压和矛盾,时常气喘吁吁,这样的繁忙是在内部酝酿,不为人见,你于是忽略我大脑高速运转的状态,对着手捧书本的我念念叨叨:生命在于运动,在于工作,在于收获,年华不可虚度啊!
你的话淹没在你手中菜刀的快速切割声中。我心头郁结,抬眼透过厨房的玻璃凝视你满头白发,心尖被那刺眼的白色撩得很痛,歉疚从那痛处缓缓溢出,唉,七旬的老母亲,是的,我没有繁忙着你的繁忙,这难让您满意,可我并未虚度,怎样才能跟您解释清楚呢?虽然您生了我,女儿却长着一颗您不解的心,您重视现实,重视眼可见手可摸鼻可嗅的有形世界,我心怀梦想,沉迷于手不可摸眼不可见鼻不可嗅的理想世界,它们的交集在哪里?我苦寻。
一天又一天,我看着您马不停蹄地繁忙着,像看着一个神话。您一生的惯性推搡着您的日子,您无法停歇。你们那个时代的人,工作就是生命。您白发苍苍,却目光如电,您诸病缠身,却精神矍铄。我无法用数字来形容您的年龄,因为那样会比例失调,概念混淆。走路,我追不上你,做事儿,我没你敏捷。你我之间的年龄差是反向的,您打破着年龄这个概念,这让我几乎无所适从。您让我怎样来繁忙您的繁忙呢?我只是个平平常常沉迷于相夫教子而惬然自得的小女人,而您,是个神话。
整个春天连着整个夏天,我在您身边进进出出转来转去。出国十来年,我终于腾出这样整块的心情和这样整块的时间回到您的身边。不知道是时间给我让路还是自己慢待时间,我的“闲”就这样把我轻轻地推到了您的面前,推到了那个生了我养了我的土地和从前。身边人都用“潇洒”来形容我的回乡之旅,我暗想,自己不放下,哪里来的“潇洒”?人生能放下多少又能放下多久,每个人都不会相同,我也许只是正在努力放下许多人不愿去放下的那点东西吧。
您目睹着我的“闲”,不安,唠叨。不解释,我任性依然。我宁愿用这段时间拾拣起早年和您在一起生活的片断记忆,那条您熬夜缝制的格子裤,还有您恨铁不成钢时的眼神……它们梦一样模糊而温暖,却万花筒一样保持一种变幻而破碎的美丽,只有您这个从来不知疲倦的模样是始终不变的。我庆幸自己发现了这种不变,繁忙中的您和您的繁忙曾经是我整个世界行进的鼓点,您还在持续地敲着,敲着,而我,已经长大成人……
离开您的时候您叹气,说,好吧好吧,回到你的清爽世界去吧,去过你不忙的日子。我没有掉泪,心头却热热的。其实,我从不认为您奋进的鼓点会惊扰我的梦境,它们从来都是和平相处,不止是太平洋两边的天空深浅不同,也不止是时代的造就划分着代沟。因为我知道您渴望我去繁忙您的繁忙我永远不能做到,而您也清楚,我繁忙着我的繁忙快乐而平安。
世界没有定论,生活没有模式。有形的功名利禄可以给人生带来成就和欢欣,无形的和风细雨滋润着精神的花园同样可以让人生美丽动人、平安富足。生活着你满意的生活,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