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小女初长成(系列散文)
杜杜
七、巧舌
你出生的时候,哭声响亮,那声音充电器一样把筋疲力尽的我一瞬间充足了精神,我几乎毫不费劲地坐起来张望护士手中的你,漆黑茂密的头发覆盖着一个小小的头颅,那个夸张的小嘴儿奋力地发出哭喊,生命的力量蓬勃地从你微小的肺部喷涌而出,这是你第一次向世界发言:我来了!我惊奇于你声音的嘹亮,暗想,也许你会有个美好的歌喉。
从此,你的声音进入了我的生命,没有预告就肆无忌惮地驻扎在我耳鼓里,喜怒哀乐,冷暖温饱,都凭了它来宣告。烦过没?烦过!当你无端地在夜深人静之时发出惊人的怒吼把我从睡梦中唤醒时。欣慰吧?欣慰!乳头塞进你小嘴的瞬间,那惊天动地的哭声就嘎然而止,无论是在月上枝头的夜晚,还是艳阳高照的白天,那神奇的乳白液体总能平息你一切的焦躁不安。你懂得使用声音的力量,你哭,你哭,你很爱哭,哭得惊天动地,哭得撕心扯肺,哭得我瘦弱的臂膀里总是摇晃着沉重的你,哭得我疲惫的心脏只有一个念想:不哭了,孩子,求求你,请你别哭了。一个会哭的孩子总能赢得大人最多的注意力,在抚养你成长的日日夜夜里,我的注意力始终成功地被你霸道地独占着。
你嘹亮的哭声没有使你成为歌唱家,持久震荡的哭喊毁了你声带的柔软纤细,造就了一个粗旷的有些阳刚的嗓音。经过持久锻炼、哭得分外开阔的心肝脾肺口舌鼻耳成就了你的巧舌如簧。你十个月张口学话就唇齿清晰,十六个月就可以背诵“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三瓣嘴, 两分开,爱吃萝卜和青菜。”十八个月就有本事把医院的护士奶奶吓坏,你说:“奶奶,您给我扎针轻一点,别扎得太痛了,我才一岁半。”两岁时,你已经成了院子里的明星,认得八百多个汉子,步履尚且蹒跚,却已经可以指着墙上的标语大声念:“绿化祖国,人人有责!”家里来客人,你站在椅子上,摇头晃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你小脑瓜儿里装的那五十多首唐诗里你最爱的一首。大家鼓着掌,笑着赞着。我抱你下来,想象着未来的你将如何窈窕,心中甜蜜无比。
长大的你果然窈窕,明眸皓齿,一笑生媚,端的一朵玉立的花枝微风中摇曳。你出众,人群中显著的除了细腰一把的身段儿,更有那肆无忌惮的爽朗笑声和语速快捷敏锐的言谈。从小学一年级至今,无论更换多少老师,你的学期报告里都会有一条永久存在的中性评语:话多。这种评语年复一年以各种委婉的方式表达出来,我摇头啧嘴,你呵呵笑着辩解说:“妈妈,我是social magnetic,别人爱跟我说话可不是我的错。”
语言这东西一通百通,我笃信在一种语言的运用上敏感而熟练的人定会在其他语言上融会贯通,“一勤生百巧”,一只勤奋的舌头自然而然会成就一片可爱的巧舌。中文是家中坚持的交流语言,你应用自如;英语是家门之外的通行证,你土生土长,游刃有余;法语是你双语学习多年的成熟硕果,你信手拈来,落地开花;西班牙语是高中以来你始终的擅长,你勤恳不懈,高分鹤立。学习语言,你毫不费力,吃饭穿衣一般按部就班,春来秋往一样循序渐进。你成为父母的语言顾问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你尖锐,甚至无情,你批评说:“妈妈,这是严肃的话题,你不该使用缩写。”“妈妈,这样讲话太immigrant了,英语不是这样的语言习惯。”
你早熟的经历和思想使你早熟的语言充满魅力和聪慧,“心中有物”方可“言中有物”。和你争论,我不得不经常采用保守退让的策略,不是委屈苟同,而是欣然认可你我的距离。和你打语言官司我难以取胜,我心中的“物”和你心中的“物”差别显著,它们有着文化的距离,年龄的距离,时代的距离,思想的距离。距离产生美感,我珍惜这距离,正如喜爱新衫艳丽色彩的同时,也不舍旧衣的柔软贴身。上帝造人,各归其类,自有定时。他给你巧舌擅辩的语言能力,自会给你一个塞满内容的丰富心脏供给语言需要的力量。我能做什么呢?我能给与你的,只是一个母亲有限的经验、对生活的理解和满怀的希望,你的路却延伸在你自己脚下,坦坦荡荡抑或磕磕绊绊,都得你自己去经历、体会、历练和言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