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小女初长成(系列散文)
杜杜

二、Snack Distributor

“妈妈,这病好像没治呀,这么说她会死的?”你眼睛里透着惊惧,脸孔苍白。

电脑屏幕上是Wikipedia上关于Sepsis这种疾病的解释。

我推开电脑,转身面对你,说:“我看她可能是你要面对的第一个绝症病人,比癌症还严重的绝症。你接受这份工作时已经知道自己会面对死亡来临的考验,对不对?”

你点了点头,叹着气。

“妈妈,我现在想着她的模样,就觉得害怕。她就那么大睁着眼睛盯着我,一动不动,眼皮都不眨,张着嘴。病房里关着灯,我怕病人有皮肤疾病,不能随便开灯的。旁边有电视机开着,闪着忽明忽暗的光,阴森森的。我笑着跟她讲话她也不动,也不知道她听到没有,可她的眼睛一直都是大大地瞪着我的。你想想,可怕不?”你垂下眼皮,想着心事儿,十五岁的面孔显得异常的成熟。

我伸手抚摸你,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有些心疼,但必须假装坦然有力。过了一会儿,你才抬头笑了,说:“妈妈,没事儿了。虽然她不能吃喝,我还是会去看她,你别担心。”说完,你留给妈妈一个沉着的微笑,转身走了。

自从你几经周折申请到在医院里做义工的这个固定职位,你就开始规律地面对疾病和患者。在将来的八个月到一年的时间里,你将和很多重病不起、甚至滞留在生命边缘的老人规律地见面,给他们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第一次送你去,我说:“妈妈陪你进去。”你坚决抵制:“妈妈,这是我的工作,不是你的,你陪我去,是我的babysitter吗?不让人笑话?”

我心不安神不宁地等在车里,想像你推着小车,挨个儿病房送食品饮料,和病人聊天的情景。我甚至开始怀疑鼓励和帮助你到医院做义工的决定对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是不是太过严酷?你这个花季的年龄是不是应该面对更多阳光的东西,远离这些疾病、苦难和死亡呢?你的volunteer hours早都达标了,你本不必接受这个义工的工作。

一个半小时之后你坐回车里。“好吗?”我问。“很好!”你答。我耐心地等着你。你果然顿了顿,接着说:“妈妈,其实我开始是有点害怕的,他们都好像快死了一样。有的人连话都不能说,有的人早就瘫痪了,还有人胡乱说话,一看就神志不清。有个人大喊大叫,我去找护士,护士也不理她,说她整天都是那样的。”

“那你和他们在一起做什么?”

“我?站着,笑着,听着呀!我也说话,但要小心,因为不可以说“how are you”之类的话。”

工作了几天之后,我问你:“还会害怕吗?”

“不太怕了,妈妈。我的任务就是给他们snack,陪他们说说话。他们很孤独。有个90多岁的老人抓住我的手就不放,每次跟我讲相同的家史,我都快背会了。我接受培训的时候知道我们不能和病人有身体接触,所以就犹豫应不应该让她抓我的手,可我怎么能抽出来呢?她会伤心的,就干脆让她抓着吧。妈妈,你知道吗?很多病人很可怜的,他们睁开眼睛只有一件事可做,就是浑身疼痛。他们见到外人,特别高兴。”

我微笑,这孩子心中有爱。“宝贝,你知道这份工作你要做至少八个月,可能会面对的挑战吗?随时随刻,哪张床空了,都是可能的。当你逐渐和病人熟悉了之后,你要准备好心里的承受能力去面对死亡的发生。死亡,虽然时时刻刻都在这个世界上发生,但发生在身边熟悉的人身上,是绝不一样的,你的情感会为此大大震动的。”我一边开车一边说。

你点头,很笃定。我欣慰,为你的笃定。

“妈妈,看到他们,我更加明白为什么你总教育我要学会感恩,拥有健康和平安,真的很幸福。”你的脸光洁粉嫩,笑容多么干净。

风雨无阻,除了过节你请过一次假,每周你都去医院做义工。你结识了很多患者,分享着他们生命的经历。你年轻的面孔和笑容给他们能带去多少生命的激励,你不知道,但你尽心尽力。有时我会问你几句,你谨守保密原则,适当透露些故事给我听。有时你则沉默,我在你的沉默中感受你的成长和坚定。床位空掉的时候,你已经不怕去面对,你对我说:“妈妈,床空了,有多种可能。病好了,转院了,回家了,去逝了,都可能。我的工作不允许我探究,我也不必要去探究,是不是?无论他们去了哪里,我都在心里祝福他们。”我眼里出现了文章开始时你遇到那位Sepsis患者时的惊恐表情,短短的几个月,你的惊恐已经被沉着代替。

社会生活在你的脚下才刚刚开始,我很庆幸,你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机会给需要关爱的人点滴关爱,小小年纪就可以通过直面生命的莫测与无常,来磨练自己的个性。脚踏实地走你的路吧,孩子,请保持这样的勇敢和坚定,未来的路还很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