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教
杜杜

回国,原以为可以一身轻地逍遥一番,走街串巷大肆采购,访亲探友杯盏叮当,谁知竟一不小心被外甥女缠死,勤勤恳恳地做了一阵专职家教,采购无法“大肆”, 杯盏来不及“叮当”,累得虽然说不上形容枯槁,也可算得上步履艰难了。望着每天在学习重压下直不起身体的孩子,欲喜心不欢,说愁泪难流。对国内的儿童教育 状况却有了直接的、一线的、切身的体会,感慨良多。

早在出发前,母亲就在电话里叮嘱,你侄女学习注意力不集中的问题需要你来帮助解决。我惊诧说,你们朝夕相处做不到的事,我这个隔山隔水远道回来的陌生姑姑就可以在几周之内有回天之力吗?妈说,把你教育自己孩子的高招用上,试试看了。

嫂子生病住院,本来俊挺的哥哥累得憔悴异常。住在哥家,为分担他的劳累,我义不容辞地担起督促孩子学习的艰巨任务。“艰巨”在现代汉语词典里的解释为“困 难而繁重”,几周之后,这种持续的“困难与繁重”让我对所有中国孩子的家长满怀同情。一天工作劳顿之后陪孩子学习数小时的家长家家得有一位,否则小孩子作 业就无法圆满完成,因为大多作业都有很多要求家长参与的部分,诸如听写汉字词组成语,检查孩子背诵内容,评判考试模拟试卷等等。

第一天观察孩子学习,就把本来自以为见多识广的我吓得目瞪口呆。

首先,作业量巨大,客观上需要孩子和家长很多时间来共同完成。

六年级的小学生,从早晨7点半出发上学,到下午5点半放学,中间除了2小时吃饭时间可以不带学习负担,放学后带回来的作业需要集中精力马不停蹄地做3到4 小时。语文作业的听写,是两课的生词和词组,我口舌不停地念了30分钟,孩子的笔在红色田字格本子上刷刷刷没间断。然后是一分语文考卷,一份数学考卷要完 成。这两份卷子花了孩子近3小时。做完,我根据老师提供的答案判卷子,用了30分钟,之后需要帮助孩子把做错的题讲解改正,这又花了近30分钟。窗外繁星 高挂,夜幕黑漆漆地沉着,孩子打着哈欠合上作业本时,已经是晚上10点整。可惜从始自终我爱怜的眼神只能空荡荡地罩在孩子身上,没法儿替她写上半个字,缩 短一分钟时间。

其次,作业难度极大。需要孩子扎实坚固、融会贯通的能力和家长的博学和耐心方可完成。

六年级的语文课,已经引入了大量古典诗词、毛泽东诗词和“落花生”之类脍炙人口的优秀文章。大量篇幅需要孩子背诵给大人听。听写的生词中甚至有若干我不熟悉的字词。誊写的“誊teng”,我就丢人地念成了juan写,孩子迷惑的抬眼问:卷写?好像没学过这个词啊?

数学题包括口算题和笔试题。口算题,孩子需要把算题答案写在口算条上,家长帮助计时,训练心算速度。笔试题,除了算式计算,还有复杂的应用题,用代数方法 可以解决的问题需要用算术方法一步又一步复杂地推出。这需要孩子大脑细胞十分活跃而积极地运转,更需要家长一定高度的引导和点拨方可顺利完成。

夜深,催着孩子上床之后,我拉哥到一旁摇头说,哥,这哪儿是孩子的精力不集中?人是肉做的,作业太多太难,孩子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大脑长时间处在紧张 状态,换了成人也早已超负荷了,何况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我两个孩子长这么大,我在加拿大从来没有一天花过多于一小时时间辅导孩子做学校布置的作业。如此高 负荷,孩子走走神,想站起来喝口水,上个厕所,蹦跶两下实在太正常了。4小时一动不动,才是完全违背生理的非人道状态啊。

哥的义愤填膺浮在脸上,转瞬又被无可奈何替代了。说,唉,作业不是给一个人留的,所有孩子都如此,总不能不让孩子完成作业吧?这些年就一直是这样熬过来的,天天如此。

我的“天天”,高负荷地在“陪读”中度过。有时累了,真想偷懒,看到孩子坐在书桌前低头用功的小小背影,就不忍躺下,打起精神等着,陪着,端口热水,送块点心,然后循循善诱地一起改错题,偷偷叹气。

“如果完不成作业,会怎么样呢?”我问孩子。“老师会发脾气的,她会把作业本刷地一扔,就从教室这头扔到那一头了,我们都吓得不行。有的时候还会用作业本 扇同学的脸呢,我们班好多同学都被扇过,还好,我没被扇过。”“如果同学的家长没时间又没文化,没有判卷子改错,会怎样?”我继续。“好多同学都得请家 教,因为他们自己不会教孩子,家教会给判卷子的。如果连续几次卷子没判,老师就叫家长了,给家长发手机短信联系,家长每月还要向老师交一些手机费呢。”

强力高压下必将人才济济,高负荷重担下也必将后患无穷。孩子的学习能力、思考能力和记忆能力飞速提高的同时,他们的想象力和创造力被挤压得毫无机会伸展。 “家教”的经历令我辗转反侧,高负荷强化出的人才所能承受的已经与我们在西方长大的孩子无可比性,国内八零后九零后的青年领导新世纪未来的强大实力已经不 需证明。不想大胆评论中西教育体制的是非曲直,但单纯从人性的角度来看,一个无暇想像和创造的童年,毕竟是可叹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