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山隔水话相思
杜杜

人这一生很多话是在电话上说掉的,特别是女性,不管中国人还是外国人,没煲过闲聊粥的女人屈指可数,而这少数的几个,要么是刚阳过男的女强人,争分夺秒无 暇闲聊,要么是孤僻内向的闺秀,浓锁愁思无心外泄。好在自己不是这另类的范畴,小女人的喜怒哀乐一样样品来尝去,或多或少与友人唠叨长短成为必然,这个粥 就总是煲个温吞稀烂。这个世界上大多人都是如我这般的布衣贫民,过着一日三餐、早九晚五的百姓生活,吃喝拉撒、工作赚钱之余还需兴趣爱好亲情友情支撑精神 天地,男人饮酒下棋打球健身,女人饮茶闲聊美容逛街,各得其乐,世界在主业副业的兼容兼并里朝夕去往日复一日地前进,于是时间面前煲粥的奢侈浪费就得了合 理的借口。

有幸做个布衣百姓,何其乐哉?似乎不需思前想后看人眼色开辟升官发财之路,亦不需工于心计上下逢圆钻营取巧谋求飞黄腾达,整日尽职尽责做好自己分内的产业 就应高枕无忧笑口常开。可惜人间的喜怒哀乐往往不随人意控制,皇帝自有皇帝新衣的愚笨羞耻,布衣自有刻舟求剑、守株待兔的呆滞愚蠢,完美的圆月只挂一夜就 开始缺失,最美的花朵盛开之后便会凋谢。人间本无完美二字,七情六欲时刻相伴,自会有筵席后的冷寂,欢聚后的怅然若失。

七情六欲中最难熬的怕是“相思”二字,自古以来文人墨客愁肠百结地把它写的淋漓尽致,诗经“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納兰词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李之仪“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李清照“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 头,却上心头”……古代相思,鸿雁传书,车马劳顿,没有个半年一载,无法得那片言只语,相思之情只有孤孤单单地守在心头,流露笔尖落在纸头,那是一种无边 无沿无奈无解难熬的相思,小楼独守,明月当头,莫名的猜测、无端的忧虑伴着青灯长夜,一夜又一夜搬着指头数过。

比起前人,我们生活在现世之人,何其幸运?相思之苦来临,电话一抓,那个他(她)就响在耳畔,电脑一开,那张熟悉的脸就近在咫尺。相思的苦恼可以随时随刻 表白给对方,相思的情绪可以隔山隔水与对方水乳交融。无边的惦记有了边际,无奈的想念有了奈何,相思之苦的“苦”在放了电话、关了电脑之后转化为丝丝甜 蜜。这时的相思,有了质量的转变,其“苦”的甜蜜化过程,使相思情节的可贵性相对弱化。但相思毕竟是相思,声音代替不了肌肤相亲,图像代替不了耳鬓厮磨, 人想人的“想”啊,依旧是隔着山水的分别之痛,一觉醒来,白壁空墙的寂寞还是眉头心头地游荡。

每天一个电话,是惯例,只要我和你有了物理上的距离。分别一周如此,一月如此,一年亦是如此。我们从未约定过,我们只是心照不宣地恪守。如果有一天少了这 一声问候,我不安,你不安,我们的不安纠结缠绕,好像空气里没了氧气,我们同时感觉窒息。你从不多言,不善表达情感的你只是轻声问候,你平淡,你稳定,我 不必从你的语调里寻找激情。激情不能持久,好像浮萍,可以随时被急流冲走,当时间把激情软化为亲情,它就变为扎根河底的水草,任河面如何汹涌激荡,仍可扎 根深处,平静驻扎。你字正腔圆舒缓平静的语调里,有着温润如玉的柔和坚定,有着始终如一的忠诚和坦然,你说“尊你的命种好花了,粉色的,一池。”你说“鱼 缸的水换过了,水草长得很高。”你说“大妞很好,每天吃很多生菜,努力读书。”……你说你说我听我听;我说“小妞中文学得很棒,可以对话了。”我说“国内的奢华动荡掩盖着太多社会问题,欲说难休。”我说“你们要注意饮食平衡, 要锻炼身体。”……我说我说你听你听。和你煲电话粥,常常是冬冷夏凉柴米油盐家务琐事,水管小小地开,细水静静地流。没有女人之间的争相言语,也没有情绪 的大波大动。朝阳初升,夕阳西下,每个日子我们都在电话粥里煲一个完美的故事,熬煮相思与惦念,烹饪爱的果实。

能够分别也是美丽的,好像鉴赏风景,近有近的靓,远有远的美。能够体验相思,是幸运的,它不会欺骗,它提醒你心中最重的人是谁,最深的情有多深。相思中我苦恼,相思中我甜蜜,相思使我认清我心所属,相思使我明白我心所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