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酵母遇氧
杜杜

酵母菌,英文叫yeast,在饮食生活里权重位显,各国食品里没有离开它可以通行的。它喜欢氧气,在遇氧情况下,将葡萄糖和水转化为二氧化碳,发成馒头面 包里的蜂窝,给人蓬松香软的口感。在加拿大做面包,我经常使用干酵母,黑棕色的圆瓶,装着土色松散的粗沙状酵母粒,2小勺可使四杯面粉发酵。正是这干巴巴 不起眼的几粒,在适当水与氧的辅佐下,使原本同样干燥不起眼的松散面粉凝聚、改变、膨胀、出味、成型、诱人、完成成为食品的光荣使命……

如果把人生比作松散的面粉,人生之目标该是许多分期蒸就的白胖馒头,要吃到胖馒头,自然难逃“干酵母”的高功伟业。依我看,人类的血液里从出生时就储备了 一定数量的“干酵母”,仿佛卵子在女娃落地时就储存在婴儿体内,青春期一到,按月释放,等待那颗幸运的精子前来受孕,创造生命的延续。“干酵母”等待的 “精子”,是可以使生活发酵的“氧气”,这氧气是你赖以生存的呼吸源,是你设身处地的居住场,是生命中各个时期的大气候小环境,发酵的必然性与生俱来,树 要发芽,人要长大。发酵的偶然性与实效性却不由人的掌控,在冥冥苍天慧眼睿智的看顾中,来了,仿佛风吹柳絮,哗啦啦地来;走了,仿佛涟漪荡过,回归镜面般 的平静。人们管这种氧气叫“机遇”。酵母质量良锈不一,遇氧环境各不相同,发酵过程千秋各异,馒头之胖瘦黑白自有显著分别。人在一次次发酵中,膨胀着,成就着,阶段性地完美自己的形状,完成自己的使命。职场胜败、情场得失等等历 练,被人生割离分成许多段落。少有一个人的生命里干酵母只遇氧一回,发酵一回,仅成就一锅馒头的。生命的复杂性,生存环境的多样性,造就了干酵母多次遇 氧,多次发酵,而成果的多次孕育、肥瘦分明也就顺理成章。

出国这十几年,正是中国大刀阔斧改革开放,经济发展突飞猛进的年代。每次回国,都会被扑面而来的巨大变化震惊。市容市貌魔术般变换着,干涸的河床流淌着引 来的碧水,灰色的树木说绿就绿了,两轮自行车一夜之间都不见了,家家户户汽车轰鸣,平地高楼瞬间就住满了新贵富翁……脚步嘈杂,人声鼎沸,人们奔跑着赚 钱,奔跑着工作,连享乐都是喧哗的,成群结队地吃喝,成群结队地唱歌,成群结队地洗脚,成群结队地健身……

远道归来,我被友谊宠爱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亲朋好友一身又一身故事披挂着,面孔大多细纹出平湖,轻霜染青丝。酒桌饭局上并没有太多的人谈论名车 豪宅,当珍珠石头一样随处可见,人们就开始忽视珍珠的存在。人们缺少的是无功无利的亲情,翻过来倒过去咀嚼的都是年轻时的儿女情长,“那时的你穿着一身 绿……”“小A多么喜欢你……”“谣言传的漫天飞,小T和老M在树林里接吻了……”“阿G垒了砖头爬女澡堂的窗户摔伤了腿……”“你那首挺美的葡萄诗被男 生编了笑话……”间或有人冒出一句“亏了吧你?当年如果不回家做小女人,开公司到今天必定是千万富姐了……”“退休了再写字去,回来干点事情吧……”“当 作家只能坐在你天高地远的家里,还是善用你的本领,回国来弄潮吧……”

在友情的摇篮里我眩晕着,半醉的我笑着闹着说着唠着,脑子里“发酵”两个字却长久地闪烁,我在碰杯的缝隙告诉自己冷静,强迫自己淡定。整个社会都在发酵, 每个人都在发酵。我体内的干酵母经受着剧烈的吸引,它在如此强烈的“氧吧”里探头缩脑、蠢蠢欲动。轻轻把它推回去,我微笑着,坚定地。我把它仔细包裹严 实,让我来控制属于我的这份珍贵的干酵母吧。大地的矿产,用掉了就形成空洞,不会再满。我的干酵母,我需要珍爱你,尽管我暂时不乏储备。

想起去年朋友离异的事儿,她丈夫回国花天酒地了一段,决定留下,辞了在加拿大的工作,抛家弃子。朋友流着泪骂他:“狼心狗肺!自私自利!贪图享乐!”现在 回头去想,她丈夫体内的干酵母在国内遇氧发酵实属常理,国内成功人士少有不大把赚钱、大把花钱的,一出一进,成就感、虚荣心、享乐心统统满足,肉长的人身 被现实的欲望吸引似乎理所当然,没有一方丰满厚实的精神力量支撑,又有多少人能抵抗得住纸醉金迷的诱惑呢?干酵母的自然属性注定了它遇氧就会分解成二氧化 碳膨胀发酵,事业的成功需要这氧气,生活的提升需要这氧气,享乐的自由需要这氧气。当氧气扑面而来,干酵母啊,有几个主人愿意把你包裹把你控制,去锁住你 发酵的自由呢?

文章至此,不想继续。馒头蒸得好坏,多少取决于干酵母的合理使用,用多用少、喜甜喜酸,亦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生活往往在事情结束时才给出答案,岁月是唯一检验的标准。我们的干酵母遇氧是否适时适度,发酵是否成功,只能让岁月来给出那个公正的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