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感疫苗（小说）
杜杜
全钢临睡前就把表玲上到６点钟，这回提早去排队一定不会排不到号。前两次小红去的都太迟，没排到，也只有靠自己了。孩子属于高危猪流感对象，必须尽早打预防针呀。他叹了口气，转头看着身边沉睡中的小红，心里多少有些纳闷儿，她怎么总是这么能睡？都当了三年妈妈了，什么心都不想操，三年来每天晚上都是自己这个爸爸照看孩子。唉！钻进被窝，他不再多想，赶紧睡，明天又是忙碌的一天。
鱼白肚刚在天边抹出一缕白来，全刚就悄悄动身了，临走前爬在仍然沉睡的小红耳朵边上轻声说：“我去排队拿号，毛毛再过半小时就醒了，你招呼他上厕所、喝奶、吃早饭，啊？”小红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到底听到没听到。
全刚到达时长龙已经排到了大厅外面，接待员说里面已经有好几百人了，早晨５点钟就有人来排队了。猪流感把这座城市变成了一个勤快的城市，人们起早贪黑，废寝忘食地排队打针，疾病给人们带来的恐惧，风一样刮遍了全城。
全刚虽然穿了羽绒服，站了一小会儿，还是禁不住挪动双脚，抵抗脚趾间越来越刺骨的寒冷。虽然才十一月份，清晨却已经是零下。排队的人们都很安静，有人端着咖啡，时不时嘬上一口，看一眼杯口蒸腾的热气，即使没喝到自己肚子里，也好像多了层暖意。全刚从那人女子捧着的咖啡杯口收回目光，翻了翻手里的书，眼前却浮现着小红睡眼惺忪的模样，睡梦中的她知道自己正在寒风中为全家排队吗？她当然不知道，唉，这么个没心没肺的老婆。
全刚身后已经在短短的时间里又排了上百人，这使全刚心情略微轻松了一些，至少自己不是垫底的，今天拿到号码一定没问题了。
“唉，全刚！”忽然听到叫声，一抬眼，原来是单位同事小金。小金和自己前面的人打了个招呼就凑过来跟他说话。“唉，我这是第二次来排队了，昨天中午来排，白排了２０分钟。今天应该不会再拿不到票了。”小金是个娇小的女子，这时小鼻子冻得通红，嘴巴一张一合散着热气，全刚禁不住同情地问：“这么早，又冷，你没让你先生来排队？”小金笑了，说：“他昨天睡得晚，舍不得叫他。我睡觉少，起得早，用不着烦他。”小金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抱怨，兴高采烈地笑着，又说：“今天没问题，一定会拿到号的。我把今天家里的活动都取消了，今天就干这件头等大事，不管等三小时还是十小时，针今天一定要打。”“这些事儿都是你操心？”全刚假装漫不经心地问。“当然了，这些女人该操心的事儿我用不着他张罗。这些事儿你家不是你太太操心吗？”小金仰着的脸很自然地笑着。“噢，当然当然，她来排了两次都没排到，今早要来，我没让，她在家看毛毛呢。”全刚说完就转了话题，问起单位项目的事儿。
两人说着话儿，时间不知不觉快了许多。说话中间小金两次打电话回家嘱咐先生准备早饭和孩子洗涮穿衣的事情。七点半队伍终于开始移动，室外刺骨的寒冷很快就被室内的温暖驱散了。九点钟两人才拿了号，道别回家。
往家开车的时候，全刚脑袋里都是小金给家里打电话时的模样。那些事无巨细的嘱咐是细声细气、温柔舒缓、周全耐心的。小红酣睡的模样也在同时闯进全刚的脑袋，有些他从来没想过的问题开始在脑袋里划着问号：同样是老婆，怎么这么不一样？过去怎么没有意识到？
下午两点钟，全刚带着全家按规定时间来打针。坐在大厅里等候的时候，毛毛要上厕所，小红懒懒地说：“让你爸领你去。”全刚突然说：“你带他去。”小红斜眼瞪着全刚，说：“平时不都是你带他去吗？今天你怎么老看我不顺眼呢？我不去，你带他去！”全刚也瞪了眼睛，说；“你是他妈妈，你现在就带孩子去上厕所。”小红恶狠狠地说：“我不会去的，你去。你今天得神经病了！”全刚感觉心里有股莫名其妙地怒火正在熊熊地燃烧，胸膛被热气蒸得快要炸开来。正在这时，毛毛哇地哭了起来：“我尿裤子了！”全刚赶紧弯腰收拾孩子，嘴里念叨着：“没见过你这样的妈！孩子好像不是你生的一样。什么老婆？什么妈妈？”小红站在旁边，气得说不出话，她忽然扭身就走，说：“你爱说啥就说啥，我不打针了，我回家了。”
全刚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心里充满了厌恶。他抱起湿漉漉的孩子，哄着说：“不哭了，不哭了，对不起，很快就轮到咱们了，打完针就回家换裤子，毛毛乖，坚持一下，坚持一下。”
全刚抱着毛毛打完针出来，正好碰上小金一家，小金说：“打完了？你太太没来？”全刚说：“哦，她一会儿来，一会儿来。我们先走了，先走了。”说完逃跑似地转身走了。
全刚抱着毛毛，毛毛的裤子湿得冰凉，全刚的心也同样冰凉。快走到车跟前了，突然看见小红连跑带颠从马路对面奔过来，全刚皱着眉头恶狠狠地看着她，心里一根绷紧的弦却突然松弛了。小红也不理全刚，跑到跟前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毛毛说：“妈妈去街那边宝宝家给你借裤子去了，来来来，到车里把湿裤子换下来吧，对不起，毛毛，湿乎乎的难受了吧？”说着，抱过毛毛就钻进车里了。
全刚站在车外，心头迷蒙，刚打过针的胳膊微微地痛着。他叹了口气，弯腰进车，说：“你去打针，赶紧吧，我来弄孩子。快去。”
说着话的时候，他的心头竟是柔软的。流感疫苗可以抵御流感，生活里的摩擦如果是疫苗，是不是可以增强抵挡矛盾和困难的免疫力呢？
“爸爸，我们等妈妈要等多久呀？”毛毛问。
“不管多久，我们都会等着。”全刚亲了一下毛毛，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