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我身边来吧......

杜杜

 

出国那年,您的头发还很黑。搂着您在北京机场拍照,我年轻的脸贴着您复杂的脸,您似笑非笑,有几根黑发飞在空中,没了主见一样。我知道您对我满心希望,但还是在最后一刻舍不得我远走高飞。您的心在流泪,脸上撑着。

一晃十多年。

关于头发,您曾笑说:咱家人都是顶着一头重发的,笨人之家。后来的日子,每每听到对我头发赞美的言辞,我就学了您的谦虚:我笨,聪明人不顶重发呀。赞美的人就呵呵哂笑:你笨?你如果发少,还让世界上其他聪明人活不活了?

关于聪明,我不敢自诩。但认真勤恳、踏实吃苦的生活态度我知道是因为身上流着您的血。不偷懒、不虚伪、诚实做人、直面人生、勇敢坚强,都是当我在您腹内还是一个小小细胞的时候,您就慷慨赋予我的定义。

时光流逝,当我的生命肩负着您悄悄种植在我身上的希望一天天从孩童走过少年,从少年走过青年,从青年走进中年,从黄土高坡走到枫雪他乡的时候,即使远隔无边无际的太平洋,我还是时常感觉您的目光就在我咫尺身旁。面对您的满头白发,就像面对一个几十年后的自己,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是您的模样,照镜子一般。他说:你真的越来越像你妈了。他的口气是中性的、陈述事实的、无感情色彩的。我追问:这是好?还是坏?我要他富含感情。他笑,讨饶:好!好!好!他对这个任性的妻子分外珍惜,为要我高兴,他在“好”里放进了很多赞美的感情。

关于女儿像不像您,已经是个多年来不争的事实,除了我高挑的身材像了父亲,我基本就是您的翻版。从十几岁开始,每当我和您同行,总有人夸您年轻貌美,和女儿走在一起,宛若姐妹。人们接着夸我有福,像了母亲的美丽聪慧。您淡淡微笑,不骄不躁,笑容十分明亮,不为自己,是为身边这个正在长大的我。

这十几年的天涯分离,相聚总是短暂,急急匆匆地飞过来飞回去,我心痛地观看您无法驻足的衰老。看着您的白发侵略性地大片大片占据着您美丽的头颅,我心痛得不知所措。您从不染发,医生出身的您对染发剂的化学性态度鲜明:致癌物质,尽量远离!每每对您劝说,您说这话的口气就威严得如同将军。“看起来会年轻十岁呀?”在将军面前我还是百折不挠。您摆手打断我说:“老了就老了,镜子都懒得照,显得年轻不等于年轻,要它做甚?全白了才好,白得干净,白得雅致。见过田华那全白的头发吗?多美!可惜我的白发怎么都白不到那么纯粹。”

这回见您,您的头发真得几乎纯白了,罩着那张手感仍然十分细嫩的脸。我没再提染发的事,您真的老了,即使没有这满头白发作说明。

我和您爬六楼,我的脚步轻如猫行,无声无息。您的脚步沉重缓慢,咚!咚!咚!每一步都好像大象在走路,您的身体却是那么瘦小。我想扶您,您甩开我的手说:你先上吧,我慢慢上,又不赶时间。我抢过您手里的包,三步两脚跑上楼,停下来听您还在好几层下面那一下又一下清晰、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闭了眼睛,我想止住流下来的眼泪,却越哭越凶,妈,你真的老了呀,我的好妈妈!我不想你老呀!妈妈,我怎么能让您老得慢点呢?妈!停一停吧,您别老呀!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呢?我的好妈妈......

因为和您在一起的日子如此之短,我们格外珍惜。最喜欢早晨一睁眼,就倒杯水端到您床头,看着您喝下去,然后从您脚边那头钻进您的被窝。我抱起您的腿,轻轻揉您走了70年长路的脚。您开口述说,那些真实的故事就那样涓涓流淌,淌进我倾听的耳鼓,颤动的心灵,伴着我和您时不时一起流下的眼泪。录音笔的小红灯静静地亮着,不遮不掩不修不饰地记录着您的历史和家庭的从前。几个小时就那样平缓地飞驰过去,永不嫌长,您在我怀中的双脚,一直是温热的。

回去以前,他就给我买了这支很高级很小巧的索尼录音笔,为了让我录下您这些珍贵的故事和您永远清脆的声音。回来播放,女儿问:Mommy, is that you? 我目瞪口呆,天,我和您讲话的声音竟然也是如此惊人地相似。热血不会欺骗,我是您无法拒绝的延续啊!妈妈,不怕,不哭,不伤心,不担心,您慢慢讲,我都听着,让我接住您的故事,让它慢慢地延长......

您爱画国画。怪石,溪水,野花,麻雀,山林。写意的,工笔的。颜色、毛笔、宣纸大大地铺得哪儿哪儿都是。我在旁边呆呆看您,您正在用一只纤细的毛笔一根一根撕拨一只淡蓝色小鸟身上的羽毛。我说:“妈,你跟我走吧,我给你摆一个同样大的桌子,你就画你的画。把你的古筝也搬去,画累了,你就弹琴。弹古筝弹累了,就换钢琴弹。什么都不干,咱娘俩就坐着说话,好不好?”妈妈微笑,一生倔强、雷厉风行的你,做画时才显露这样少有的温柔和平静。头也不抬,专心画鸟,您嘟囔说:“我不去,拖累你们。这么老了,是累赘,发不了什么光了,在国内就挺好。”这时那只小鸟的每根细毛都好像在风里摇晃着,跟真得一模一样。我说:“妈,我看着你,你就算一动不动地闲坐着,也满身都是光!灯泡似的,全家都亮堂!我要你到我身边来,妈妈,让我孝顺孝顺你呗?啊?”

等待,也许是漫长的。您始终没有明确地答复我。

送我的时候,您远远地摆了摆手,象征性地。您的笑还是那种复杂的笑,心里在哭,脸上撑着,白发在帽子外面露着一圈银色的边。我被卷进人流,看不到您了。我知道您转身的背影,肩膀很快就会抽搐起来。

擦掉眼泪,我在心里默念:妈妈,到我身边来吧,让我爱你,爱你,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