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年轻，但也很老（小小说）

杜杜

“你怎么一点儿都没变呢？还这么年轻！”穗穗一见小韦就赞叹道。小韦微笑说：“你还不是一样。”穗穗睁大眼睛，也不忌讳身边这圈多年不见的老同学个个都在盯着自己，隔着衬衣用手拎起肚子上的肥肉，说：“哪里哟，看我腰里这个‘救生圈儿’，一看就是孩子他娘，整个一个大妈了。”几个女人咯咯咯地笑起来，陌生的感觉一下没有了，好像多年的分离只是昨夜星辰，穗穗大大咧咧自嘲的话像早晨热情的太阳，瞬间驱走了黑夜的沉寂。大家亲亲热热、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起分别这些年各自的生活工作状况。

小红从法国进修回来进了外企，已经做了三年部门经理，婚离了，现在享受单身白领高收入高消费高情调的自由生活；小青结婚以后和先生一起开了家饭店，生意日益兴隆，现在一家变为三家，饭店成了酒店，老板娘成了董事长；小丽在国营单位没挪过窝，安安稳稳地一步一阶升到了处长，管着肥得流油的物资分派，她谦虚地说“哦，房子啊？只有三套，只有三套。哦，只有140平米，不大不大。”小韦呢，嫁了个进出口商，早就赋闲在家当专职太太，专职负责女儿的成长，同时专职花钱、专职享受；小蕊比较另类，嫁了个作家，写点小诗，两口子给什么刊物当签约作家，动不动就徒步旅行到山沟、沙漠去体验生活。只有穗穗出了国就成了洋插队的落户模范，坚守在太平洋那边的外国小城，嫁了一同出来读书的校友，两个儿子都已渐渐长大，两家父母也都接在身边，过着平静安宁无起无落的生活，每年度一次假，墨西哥呀夏威夷呀古巴呀转一转。

酒席是在小青的酒店里摆的，几个女人围席而坐，穗穗就显得老土，身上的行头没一件是名牌，上上下下普通得空气一样，无味无觉的，和国内这些锦衣华服财大气粗的同学相比，有点丑小鸭的感觉，当年的宿舍室长穗穗可是出类拔萃地令人瞩目啊。小红怂恿穗穗说：“你回来吧？凭你的本事，到我们公司年薪拿到40万一点问题没有。” 穗穗笑了，说：“我那两个宝贝儿子自由宽松的学习环境可不是40万买得来的。我那个踏踏实实守家立业不用抵抗太多诱惑的丈夫也不是40万守得住的。我自己心平气和相夫教子运动健身看书看报不攀比不自卑的平稳生活也不是40万换得来的。这些都得有个远离浮躁的大环境来造就啊。” 穗穗一改一贯大大咧咧的说话方式，语气和缓平静。大家忽然沉默了瞬间，穗穗身边的小丽夹了一筷子菜给穗穗， 说：“吃菜吃菜，我说穗穗， 你还没喝呢，就醉了？这么深沉的话我们可是都听不太懂啊！还特别崇洋媚外，是不是？ ”“罚酒罚酒！”大家喧哗起来，你推我让地吃起来。

酒是小红点的1000块的白酒‘水井坊’，几个姐妹在大学里就被穗穗带着喝酒，人人能抿两口二锅头。酒至半酣，个个面如桃花，醉眼迷蒙了，小韦忽然问：“哎，你们说，这穗穗大老远地回来，到底是年轻了还是老了？”小丽说：“你们看，小红去年切了眉提升了眼睛，小青半年一次激光嫩肤，我今年刚做掉了眼袋，小韦整天泡在美容店里，五花八门的东西都试过，只有小蕊风里来雨里去，脸上有些风霜，有两根眉心的皱纹标志着写作留下的痕迹。这个穗穗吗，连美容店都不知道进，也不懂得自己保养做面膜，两个孩子的妈妈经了十几年风雨还可以没有什么皱纹地来见大家，当然是年轻了，人家这是真正的‘纯天然’。”

小蕊叹了口气，说：“穗穗长得是年轻，肚子上的‘救生圈’更是做母亲的骄傲，女性美的象征。不过，我觉得穗穗也很老，她的精神比你我都提早进入“四十不惑”了，你我整日奔波，功名利禄里摸爬滚打，她却已经可以对人生淡然处之，喜悲自控了，她的“老”造就了她的年轻，我们的年轻是假的，她的年轻会持续到永久呢。”

那晚，每个人都很开心。在以后穗穗离去的那些时候，穗穗很少皱纹的脸和肚子上可以提起来的小小一圈赘肉常常闪现在那些仍旧马不停蹄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