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四(小小说)
杜杜
魏晴雨傻眼了,从诊所一出来,她就急急忙忙给冬哥打电话。
“都是你害的,还说不可能,就是怀了,大夫说如果留着,婴儿被避孕环儿卡住哪儿都说不准,有危险,搞不好生个畸形儿。如果要引产就不能再拖,四个多月了。你赶快拿主意吧。” 魏晴雨急促不安地说。
冬哥提早下了班。他坐在夏日迟落的夕阳下抽烟。烟是买了备用的,在抽屉里放了好几年了,终于“备”到骑虎难下黑发搔白的今天才“用”上。
怎么办?怎么办??烟雾缭绕中冬哥的眉心皱成一团疙瘩,本来平湖秋月般的皱纹一天之间变成了无边涟漪。他想抱怨自己,没有抱怨的热情,他想怪罪魏晴雨肥沃的土壤,缺乏声讨的理由。神为什么赐下这样的无奈和忧虑?扼杀生命,就是拒绝神的赐予,是神不喜悦的,可如果生下个畸形儿,今后的生活会怎样地难堪难熬难耐呢? 他扔掉烟头,抱住头向神祷告,求神指引方向,竟流下一脸泪水。
晚饭时魏晴雨时不时窥一眼冬哥沉默而苦恼不堪的脸,大妞从二小盘子里抢Pizza,魏晴雨啪地把她的手打开,说:“当姐姐的从弟弟碗里抢东西,害羞不?”大妞一边抱怨一边撇嘴哭起来,哭声还没落,三妞就大声嚷起来:“妈妈,我要juice,我要juice!”魏晴雨起身给三妞倒饮料,嘴里还在数落大妞,心里心外都是烦烦的。哎,这三个孩子已经把人累死了,要是有了老四,如果再是个畸形儿,那日子可怎么过?
打胎的日子定在一大早。三妞半夜里开始发烧,清早就开始呕吐,魏晴雨手忙脚乱地收拾孩子,心想,这是怎么说,好好地又发烧又呕吐,得带孩子上医院啊。冬哥一边帮着换吐脏的床单,嘟囔了一句:“莫非神安排今天……”魏晴雨停下手里的活儿,认真地盯了冬哥一眼,说:“赶紧收拾吧,陈奶奶一过来,孩子交给她,咱们就去打胎,三妞先吃上泰诺,回来再说。”嘴上说着,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外面大雨磅礴, 那个预约的打胎诊所要开一个多小时才能到。魏晴雨坐进车里的时候心里还在惦记三妞的病不会是传染病吧?应该提醒大妞二小与三妞隔离才是。冬哥看了看天,说:“可能会迟到啊,能见度太低了,又是Rush hour,开不快。这天气,我心里觉得不对劲,神是不是在……”魏晴雨侧脸看着被雨水遮掩得模糊不清的车窗, 心头一片迷朦,她没有答茬儿,却想着同样的问题,难道神真的……?。
车驶出街口的时候,经过正在修缮的下水道口,激起了扇形的宽大水幕。砰!巨响时,冬哥的刹车已经踩下去,车子骤然间停了下来,却横在马路中间。对面拐进来的车已经在那片遮挡视线的水幕里撞在车子侧面的后门上。魏晴雨惊魂未定,冬哥已经跑下车了,竟是对门邻居,两人检查了车况,在雨里叽哩哇啦地说了几句。冬哥上车就开始倒车,后轮咯吱咯吱地响,冬哥说:“车坏了,不去打胎了,给医院打电话取消吧,明摆着神不让这孩子走,撞上的那一下,我心里突然间就轻松了,今早的一切都是朝着这个方向发展的,不撞倒怪了。”
魏晴雨笑嘻嘻地听着冬哥说话,心里心外倘佯着淡淡的惬意,车被撞了倒好像一件挡不住的喜事儿挂在她脸上。车坏了可以修,孩子打了,可是条再也回不来的生命。魏晴雨在心中默默向神献上感激,她的脑海里已经在绘制一幅四个娃娃在脚边吵嚷蹦跳的喧闹图画了。既然神不让我打胎,那他就一定会保守孩子的平安,他总是把最好的给他的孩子。魏晴雨心里一个重担已经在撞车的一刹那卸去了。
孩子和那个未取出的避孕环和平共处了5个月之后,平安出生。是儿子,顺产,8磅,56厘米长,哭声响亮,健康无恙。
冬哥在产床边拉着魏晴雨的手,两人泪眼汪汪地对望着,冬哥说:“感谢神!”魏晴雨微笑着看着怀里的老四,放心地合上了疲劳的眼睛。冬哥额上的无边涟漪又变成平湖秋月了,伴着一张笑容盛开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