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座（小小说）

杜杜

晓霓在渥京城里念高中，每天在公共汽车上要花两个多小时上下学。十七岁的花季，皮肤粉嫩透明，身材苗条灵动，眼神清澈单纯，打扮时尚青春。黑头发黄皮肤挤在黄头发蓝眼睛的乘客里面，异国情调的优美娴雅就那么出水芙蓉般醒目着。

这天晓霓上车后坐在了后排的长座位上，和往常一样，她把 Ipod耳机带好，让自己枯燥的旅程沉浸在轻摇滚激扬的音乐声中。

一个体积大她3倍的巨型男子坐在身边，一张屁股坐满了两个人的位子，男人手里举着当天的Ottawa Citizen报纸在看。晓霓在他身边坐下后，他尽情地伸开双臂把报纸打到最大，一只胳膊就在晓霓面前形成一堵肥肉垒的墙，那堵墙在离晓霓鼻尖半尺之处坦然耸立，它不时略微颤动，短袖袖口挤出的肥肉就随着报纸的沙沙声嘟噜噜地晃荡。晓霓虽然对这堵肉墙的位置和形状十分不满，但考虑墙的主人正沉浸在阅读的快乐之中，也就不得不把心里的厌烦压了下去，人家读报不犯法，你面前的空气更是公家的。

局势的转变是在两站地之后。男人举着的胳膊估计是累了，他两臂挺直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然后顺势把举在晓霓面前的手臂垂直向下落去，那只巨大的肉手握着报纸的一边稳稳地着陆在晓霓只穿了短裤光溜溜的腿上。晓霓一下子不知所措，这，这，这是干什么？那又粘又热的肉手丝毫没有不小心的意思，心平气和地歇在晓霓腿上，好像晓霓的腿就是他的腿。晓霓气坏了，她猛地把身体靠向车窗一侧，甩开了那只恶心的手，又低头把自己的书包从地下捡起，使劲塞在了自己和男人中间。男人好像没什么感觉，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收了报纸，自然而然地移到了他自己腿上。 Pervert！晓霓在心里骂道。这几天体育课上正在教女子防身术，现在正好把那些技术和理论复习复习。嗯，危险时刻要会Scream，会攻击对方的“Key point”，还要善用指甲挠、掐、刮、抠的功能采集对方的DNA证据。

正复习着，晓霓突然感觉自己的屁股下面好像有点儿动静， 她扭头看了看自己和男人之间的书包，好好的，可能是幻觉。片刻之后，屁股底下又有了新动向，那里正孕育着一场突破，好像一只软软的毛毛蚕虫缓慢而执着地要拱出蚕茧。蚕虫显然是从书包下面悄然发出的执着，这与幻觉的显著区别就是它的蠕动使晓霓身上的皮肤立刻覆满了鸡皮疙瘩。晓霓倏地站起身拎起书包，低头她瞥了一眼自己坐过的座位，只见那只肥手正平铺在自己座位的边缘，手心古怪地朝上，粗大的指肚泛着恶心的油光。

晓霓拉了铃，前面正好到了一个大站，很容易转车。车门打开的时候，她一脚迈了下去，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返回身来，她对司机喊道，请您稍等一下，我忘了东西。她走回那胖男人身边，抬起脚，使足了平生最大的力气跺在男人穿了凉鞋的脚上，男人的惊呼是短促、低沉、抑制的，晓霓盯着他因疼痛扭曲的大肥脸微笑着说：“对不起！”一脸十七岁的真诚。然后也不顾周围人惊异的目光，旋风一样跑下车去了。

车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晓霓脸上的笑容鲜花一样盛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