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 练(小小说)
杜杜
老窦5点钟就醒了,老伴儿还在身边打呼噜。老窦伸手捏了捏她干瘪的嘴,呼噜声被关在里面,变成呜咽。老伴晃着头想甩掉老窦的手,一翻身醒了过来,嘟囔道:“你,唉,干什么?”老窦一边穿衣服,一边说:“你说你吧,白天安安静静的一个人,怎么这两年一睡着就这么大动静。我看这人老了,什么零配件儿都松巴了,一松巴,就哪儿都乱响,老婆子,你说是不是?”老伴儿翻身坐起,说:“哪壶不开提哪壶!最不喜欢听人说自己老,你又说。伺候了你们一辈子,老了接着伺候孩子的孩子,没个尽头儿。老的早也是操劳过度被你们吸干巴的。”老窦呵呵地乐,说:“我又不抛弃你,你怕什么老?老了也是我心里的花儿。”“老不要脸的!”老伴扭了身体不理他,密密的皱纹里竟透出淡红的羞怯来。老窦说:“唉,也就咱俩自己这么找找乐儿,有时想想,人这辈子,不顺心的事儿老是比顺心的事儿多,挺无聊的。到老了,憋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当专职厨师和免费保姆……”“你小声点儿好不好,小心让他们听见,你就少说几句吧!”老伴儿穿好了衣服,催促说:“快点,今天是收垃圾日。一会儿人多了,咱们就不好意思‘晨练’了。”老窦斜了老伴儿一眼,起身去卫生间,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不管怎么说,有老伴儿伴着,日子再不顺心也过得去。
姑娘女婿孙子的房间鸦雀无声,老窦老两口蹑手蹑脚地溜出门,老伴儿利利索索地从车库里推出小孩推车来。
社区里还很静,一个溜狗的女人穿着运动衣小跑着经过,老窦点头说Morning! 女人也说Morning!老伴儿桶了桶他说:“你还挺像回事儿的。”老窦扬了扬骄傲的头,说:“你没发现吗,只有这个“Morning”让咱觉着自己和这个西方社会多少有点平等的牵连。移民一年多了,整天除了你对着我、我对着你、你我对着孙子大眼瞪小眼,我看咱俩基本上过的就是个特等残废那种与世隔绝的日子,不会开车听不懂广播不会讲英文,还不就是个瘸子聋子哑巴残全乎了的残废?”老伴儿说:“唉,你就别抱怨了,没出来的时候,你巴不得来,来了,没有一天不听你抱怨的。”
两人转过街角,走进那条坐落着不少城堡一样巨大房屋的小街,老窦一眼就看见不远处垃圾桶旁放着一个两层的小书柜。两人都不言语,径直朝目标走去。小书柜的油漆有些剥落,但不缺胳膊不缺腿,像个健康的人,只是显得面老。两人默契的好像一个人,两分钟之内就把书柜横架在小车上了,老窦推着,老伴儿扶着,晃晃悠悠往家走。老窦笑嘻嘻地说:“连着两周没看见什么像样东西了,知道今天一准儿有收获。”老伴儿也笑,说:“放门口壁橱里当鞋架正好,你今天就打磨一下,让女儿买罐漆,一刷就崭新了。”老窦说:“还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让咱们把它拿进屋呢,你没看那天女婿要收拾车库时的表情,盯着咱们捡回来那半车库的宝贝,一脸的厌恶。你说咱们还不是为了帮他们省点儿钱?这些洋鬼子太浪费了,这么好的东西就扔了,多可惜。变废为宝有什么不好?”老伴儿摇了摇头说:“你还不明白吗?孩子们是怕咱给他们丢份儿。女儿那天不是支支吾吾劝咱们别再捡破烂了吗?说都不好意思打开车库门,怕给人瞧见堆满的破烂。你说,咱们眼里的宝贝,到他们眼里就是破烂。”老窦有些愤愤:“我看这一年咱俩倒腾进来的‘破烂’把他们家装饰得有模有样,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大到桌椅板凳咖啡壶电吹风,小到墙饰花盆锅碗瓢盆,他们不是也用得好好的?不知道省了多少钱。”
两人一路唠叨着,车小书架大,很难平衡,小车推得歪歪扭扭,两人的额头都渗出些汗来。路边的草堆卡了车轮,老窦停下来呼哧呼哧喘气,老伴用脚踢了一下车轱辘,才又咯吱咯吱走起来。“今天的‘晨练’双丰收啊,得了书架,还出了一身汗。”老伴儿嘿嘿笑道。
到家了,老窦伸手抹了把汗,密码一按,开了车库门。车库里堆满了物件儿,老窦看着越来越充实的车库,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他摸着一架仿古台灯说:“这可都是咱‘晨练’的战利品,看着就高兴。”老伴儿的脸也不那么干瘪了,皱纹的缝隙里都是笑容,她说:“能让你高兴,不抱怨,我最高兴。咱们不管他们怎么干涉,坚持‘晨练’吧。”
两人进了屋,家里仍是鸦雀无声,孩子们还没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