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零落的日子(小小说)
杜杜
五年了。她还好吗?她还会记得秋日那片森林里落叶上的那场温情吗?
他柱着长爪爬犁望着门前枫树下厚厚一层落叶发了呆。
“爸爸,爸爸,你快帮我耙树叶装袋子呀!”女儿的小辫子在秋风中甩来甩去,她手里那只巨大的橘红色Halloween树叶袋子被她挥舞得呼呼作响,很浪漫很自由。
他一下一下把树叶归拢成堆,铁耙的金属尖端刮磨草地的声音是跳动而富有弹性的,令他想起他们在树叶上翻滚的声音。当时是有些小树枝在树叶底下的,在身体的倾轧下发出嘎嘣嘎嘣断裂的响声。她停了下来,推着他压下来的胸脯说,本来是来散步,怎么就滚到树叶上来了?听,我们把树枝都压断了。她脸色绯红,裸露的胸口上映着树叶缝里渗下来的斑驳光芒,于是那片胸脯有了斑驳的动感,像山丘上飘着走动的云。他把头埋了进去,在感觉柔软白云的时刻,他的身体失去了理性,变成了一头饿坏了的熊……
一周之后,他娶了她。还有三个月她就要结束留学生涯回国了。她留了下来,成了他老婆。
他想念她。在迅速堆垒成丘的树叶山前想念她。如同大树想念一片曾经悬挂在自己枝杈上的美丽树叶,只有轻微痛楚的遗憾,没有怨气。那片树叶在成熟的秋季飘落了,再也无法回到树枝上来。大树花了整整一个春天又整整的一个夏天为树叶酝酿金黄,她在最美的成熟时刻离他而去。这是树叶和大树必然的命运。
“爸爸,我撑开袋子,你帮我往里装树叶吧。”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和头顶排着队伍南飞的加拿大飞鹅一样嘹亮悦耳。
他大把地捧起落叶,塞进女孩手中的袋子。袋子很快有了一个鼓囊囊的肚子,袋子上印着的南瓜嘴渐渐地弯起来笑得平展舒畅了。“看呀,爸爸,你看到它的笑脸了吧?!”小女孩松了袋子,拍着手跳了起来,无比快乐。
她如果在这里,看到小女孩儿这样的笑容,一定会很开心。他想。如果当时他不说那样刺激她的话,她会回心转意吗?他当时真的说错了什么吗?他从来没有说过她一个“不”字,她那么年轻,比他小15岁,像他的孩子,他怎么舍得说她?他只是自嘲地可怜自己,他说,我是个本地搬运工,和那些异地搬运工的区别是省了货品的运输费。那些从国内把女人搬来又让女人甩了的异地搬运工和我一样只会做亏本儿买卖。她生气,动了真格的,在最短的时间里离开了这座城市,雾一样消失在西部那个沿海城市潮湿的空气里,那里有她国内大学时的恋人。她的肚子里怀着小女孩儿的时候,她就开始每天和那个曾经的恋人隔山隔水地通电话了。
也是这样一个飘着落叶的秋天,小女孩儿满一岁了,在摇篮里睡得很香,嘟着小嘴好像在撮一只无形的奶头。她低头亲了亲女孩儿。眼角有泪,却面无表情。
站在门口,她拎着箱子,甩着柔美的长发回头说,我告诉你,我没有利用和你结婚来骗取留在加拿大的身份,当初我是爱你才嫁你,今天离开你是因为不爱你了。我给你生了女儿,我不欠你。你没有权利侮辱我。我不是货品,供你搬运,我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你当初选择了我,我也选择了你,这是生活。现在我选择离开你,你没有了我,但你留下了孩子,这也是生活。
她的影子在门口的光里泛着一圈金黄,门外枫树上的树叶正在瑟瑟秋风里奋不顾身地飘落着。
“爸爸爸爸,我们把它扎紧吧,它真像一个开心的胖南瓜。”小女孩兴奋地笑着喊着。他收回思想,拿了草绳把装满树叶的“南瓜”扎紧,敦敦实实地放在门口。“南瓜”的笑脸饱满充实,太阳一样光明地守在门前。他弯腰把小女孩儿抱起,确切地说是从腋下把她拎起,他咧开嘴在草地上旋转起来,嘴里嚷着:“宝贝,我的宝贝5岁了!”孩子的小身体在空中抡起了美丽的圆圈,她嘎嘎嘎地笑着喊:“爸爸,我真高兴,过生日真好!爸爸,爸爸!哈哈哈……”
秋日丰满艳丽的光晕罩住了父女俩旋转的身影,树上的叶子还在零星地飘落着,树叶沙沙的声响好像哑着嗓子在为小女孩贺喜,那沙沙声里有着快乐的忧伤: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