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小小说)

杜杜

 

“你在说我家人坏话?什么女人?没人跟你散步,自己走吧!”王奇的脸突然变成了猪肝,一双浓眉扭着麻花,一对大眼蛙眼般鼓着,闪烁着恶狠狠的光芒,说完猛地转身,毫不留情地走了。

朦胧夜色中,尤小琴被甩在街头,她的脑袋全蒙了。那张脸曾经多么英俊地让自己百看不厌啊,可刚才那扭曲的模样,不用化妆就可以扮个恶鬼。尤小琴的嘴哆嗦着,双手下意识地按着肚子,她突然觉得冷,我该去哪儿?我的家在哪儿呢?缩紧肩膀,她继续朝前走。

王奇当时的确有言在先:“我是老大,得替我家人负责,你嫁了我,就嫁了我家,你和我结婚就等于和我家人结婚。”尤小琴那时并没觉得奇怪,多么负责任的男子汉啊,对家人能如此,对妻子还能错了吗?

王奇父母从国内移民来的那天,尤小琴要参加硕士论文答辩。王奇说:“去把答辩延期吧,你必需一起去接!”尤小琴没招,这一延就延了半年才毕业。这半年里,尤小琴一边准备毕业,一边在超市打工,回家还要负责做全家的晚饭,每天累得就盼着早点和枕头亲热。王奇是坚决不让父母动手做家务的孝子,公婆是高高在上心安理得接受儿子孝道的公婆,尤小琴呢,乐意不乐意都得老老实实履行她任劳任怨贤妻孝女的角色。

尤小琴不会抱怨,更不会吵架,只会在王奇饭后几小时陪公婆聊马拉松天儿的时候,躲在房间里自怨自哀。王奇有过和自己说过这么多话的时候吗?尤小琴的记忆库里是完全的空白。这个空白就那么又继续了四年,这四年里王奇的两个妹妹、一个弟弟都被王奇帮着办了出来,尤小琴这才明白自己嫁给王奇就等于嫁给他家到底是什么意思,王奇大救星一样兴高采烈地穿梭在爹妈弟妹之间救苦救难,忙得马不停蹄。她尤小琴在王奇的棋盘上连军马炮都排不上,充其量是个任人摆布的小卒子。

尤小琴是趁着今晚公婆去了王奇弟弟家,拉王奇出来散散步的。尤小琴有件重要的事情要说,可一开口就走了嘴,她说:“咱们多久没散步了?你总被你妈占着,我觉得和你说句话都得排队,还总是被你爸你弟你妹加了三儿。”

王奇竟然为这么一句话翻脸成了恶鬼。

尤小琴默默地在夜色中走着,她知道自己没资格评论他的家人,这是不成文的约定,和结婚时那个“嫁给我就是嫁给我家”的约定一样不容更改。那么她在这个家中算什么呢?王奇他爱过我吗?尤小琴问自己。不能说不爱,他履行所有丈夫应该履行的职责。可对自己的爱比起对他家人的爱,就仿佛鸿毛与泰山,这根鸿毛在泰山脚下有什么用处呢?

尤小琴这么想着突然间明白了一个道理,王奇对自己是没有夫妻之爱的,他对自己的爱是一种对财产的爱,比如一个人对一张床的热爱,人需要床,于是使床变得舒服的工作是要去做的,一个好的床垫,一幅好的床单,一床好的被子等等。王奇对尤小琴尽的责任就是装备那些床垫床单和被子,床如果摇晃了,再订个钉子加个木条把它弄结实,来维持拥有者和被拥有者的稳定关系。

尤小琴想通这个道理,就停了脚步,一双手静静地搭在自己小腹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家走,急步如飞。她必须和他谈谈,她不要做那张王奇的床,她要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妻子,一个在他家人面前同样重要而平等的女人,她要她的孩子有个泰山一样重的母亲,这是她要还给王奇的约定,这个约定能否实行将决定腹中这个小生命的去留,她要定了这个约定。

尤小琴的头发在微风中飘着,她迎风的脸几乎挂着笑意,那只搭在小腹上的手充满柔情。框在你王奇那霸道约定里的日子该结束了,即使不为孩子,我尤小琴也早该翻身得解放。三周,王奇,大夫说再过三周就没办法打胎了,你王奇还有三个星期时间用行动来说话,你得对我好,你得把我当人看,你得为我牺牲一些和你家人在一起的时间。三周,就三周,约定成功,你就会有个孩子,约定失败,你我分道扬镳,我不愿意嫁给你全家,我只想嫁给你,王奇,你懂吗?我受够了,我不能拖着孩子心甘情愿当那颗棋盘上的小卒。

路灯光伴着她的脚步把尤小琴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摸着小腹,轻轻说,孩子,谢谢你给妈妈思想和抉择的勇气,你看,我们的家就在不远的前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