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地（小小说）

杜杜

今年不顺，经济危机的滚滚大潮把白钢家这朵小浪花席卷了进去，白钢所在的公司没有任何预告就突然把30多个R&D的人都裁了，白钢没能幸免，在家一呆四个月就过去了。眼看着夏天冷西西湿淋淋地来了，白钢和妻子陶玫玫没一个心情好，这几天搞起了冷战，原因是院子里的那块菜地。

事情是这样开始的。白钢在家呆得越来越忧郁，脸上胡子拉碴，身上皱了巴叽，走路摇来晃去，开车不分东西。陶玫玫心里有气，一个大男人，丢了工作就丢了魂儿吗？经济不好是全球性的，渥太华被裁的难道就你一个？见过谁变成这么个鬼样子？可是，心里不满归不满，陶玫玫是不能明白说出来的，靠老婆养活的滋味一定不好受，自己如果再给他脸色看，无异于雪上加霜。陶玫玫倒真不在乎自己是家里的经济支柱，这些年两人都在高科技公司工作，家底儿不薄，何况自己的工作基本稳定，全家靠这一份工资完全可以吃喝无忧，她只是希望白钢能振作些、精神些，工作得找，但不怕慢。

陶玫玫看着白钢委靡不振的样子，终于憋不住，她的直肠子小小地拐了一个弯儿，寻思怎么让白钢找点儿事儿干。这天，她对白钢说：“哎，你看咱家后院那块地是不是该开发一下了？这样吧，咱们先在家里发点儿苗儿，中国种子，上海嫩黄瓜，东北肉豆角，今年夏天你就替咱把这块地承包了吧？”白钢哼哈着竟答应得异常爽快。

第一批发出的菜苗，白钢挺上心，浇水晒太阳，小苗苗绿汪汪地出了藤。他等着Victoria Day一过，就种了出去，可是没过两天，夜里的低温就毫不留情地把菜苗都冻死了。白钢不甘心，又在家下了种儿，这回他更勤快，天天跟着太阳的走向给那几个育苗的酸奶盒子挪窝儿，一天挪好几次，好让苗儿出得快些。陶玫玫看老公兴高采烈地育苗，心中暗喜，想着人就是得有点儿事儿干，才有精神气儿，自己的直肠子真没白拐弯。可是，这批苗儿种出去才一天，又都打了蔫儿，几天后死得彻彻底底。白钢心里窝火，人倒运，连农民都当不成？他的怒气变成了和天斗和地斗的干劲儿，这回他做了深入的调查研究，采取了网上学来的新“科技”育苗儿建议，在湿润的纱布里包上黄瓜籽，每天淋水，等出了芽立刻下种，避免冻伤。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次小苗儿长势迅猛。地里的活计骤然多起来，平整地、加粪土、除杂草、搭架子、浇水，白钢不知不觉就变成了菜地里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日出而做，日落而息，总共不过巴掌大的一块地，让白钢的每一天活得和杂草一样旺盛。

陶玫玫单位项目收尾，忙了一天筋疲力尽，下班回家发现水池里还剩着满满一池锅碗没洗，晚饭没影，电脑没人碰过，火儿就来了。这两个多星期，她简直受够了！白钢的生活重心转移到户外成了全职农民之后，就放弃了户内的所有劳动，他的精神头儿都长到地里去了，这和陶玫玫肠子拐弯时的希望大相径庭。

晚饭8点钟才做好，吃饭时陶玫玫阴阳怪气地问：“人家好歹也每天上网查查哪儿招人，或者去学个Java、.NET之类的实用东西，好去捧个政府的铁饭碗，你这农民当得这么玩儿命，还记得怎么开电脑吗？还会写工作简历吗？”

白钢低头拨饭，脸色越来越黑，好像思想里恼怒的墨汁染黑了肤色一样。他几口就吃完了饭，闷头到了后院。看着自己每天起早贪黑的一洼心血，他嘿嘿地冷笑了两声，五分钟不到，他就拔光了幼苗，又挥着铁锹，把那些幼苗铲得稀烂。

冷战就是这么开始的，陶玫玫不说话，白钢也不说话。

后院的菜地很快就被杂草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