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羡慕你（小小说）

杜杜

楚玉一眼就认出了人群中的小敏，她挥着手大声叫道：“小敏，小敏，我在这儿！”。小敏推着行李车七拐八扭地走过来，满面春风。

“你还是这么靓，一点儿都没变！”楚玉笑嘻嘻地上下打量着小敏，目光如Cat Scan，没有一个细节逃过她的火眼金睛。小敏穿一件乳白色长风衣，一双细眉搭在一双细眼儿上，淡妆轻扫的面孔看不出一点儿旅行的疲劳，整个儿中国古画上下来的美人儿，眼角笑出几根皱纹，也不显老，倒把脸蛋衬得格外真实生动。

小敏抓着楚玉的手也忙着上下打量着，“啧啧，美人儿，你才真是没变呢，10几年了，看你这神仙日子过的！”楚玉永远鹤立鸡群的模样此刻在机场的人群里仍旧鹤立鸡群，她笔直的长腿穿一件紧身塑身裤，小腰儿还是一把就抓得住的细，脸上的大墨镜遮不住细嫩透明的皮肤，一只Prada皮包甩在腕上，随意中漫不经心地透出高贵来。

两个久不见面的好朋友友勾肩搭背叽叽咕咕亲热了好一会儿，才磨蹭到楚玉的奔驰车前，小敏啧啧叹道：“我们回国是农民进城，等着你这种富翁来扶贫呢。”楚玉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推了小敏一把，笑着说：“扶贫不敢当，权且让你们资本主义分子回来接受接受社会主义再教育吧。”语气里挡不住的优越感震得小敏的神经一跳又一跳。

随后的几天，小敏充分享受了“再教育”的优越性。楚玉住在松江价值一千多万人民币的别墅里，有厨子杂工伺候着，平日里养尊处优，这几天却为了小敏放下身价当了专职司机，拉着小敏东跑西逛。山珍海味天天尝，美酒佳肴日日有，美容健身加发廊，按摩修脚全登场。楚玉说：“上大学时咱俩一个饭盆里吃了四年饭啊，什么感情？我这地主是做定了。地主之宜是什么？就是我花钱，你享受。”小敏推不过楚玉的盛情，就心安理得地享受起来，心下想，如果楚玉哪天到加拿大来玩儿，就算自己成了孙悟空也没法儿变出同样的规格招待楚玉。这么一想，心里酸溜溜地不是滋味。

当年小敏和楚玉是学校里有名的两朵校花，楚玉的美貌略胜一筹，小敏的多才多艺在楚玉之上，毕业后，小敏走了留学的洋插队之路，苦读多年也算功成名就，在IT公司里当了个小主管，丈夫在联邦政府捧着铁饭碗，一儿一女，在国外过着平平静静上班下班周日周末的百姓生活。楚玉毕业后嫌分配的工作不好，去当了售楼小姐，结果被老板看上，结婚的那天就转行成了全职太太，专职享受生活。小敏在国外寒窗苦读的时候，楚玉已经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生了儿子也雇保姆专人看护，楚玉每天进进美容院、健身房，参加个太太俱乐部，和一众太太们一块儿看看戏唱唱歌买买东西。小敏和楚玉就好像两条相交的直线，曾经交叉在一个点上，然后就越延长距离越远了。

这天两人逛街回来，累得稀松酸懒，订了外卖的微辣鸭颈歪在沙发里一边听音乐一边啃鸭脖子喝洋酒聊大天。小敏说：“楚玉，咱俩虽然这十几年过着天差地别的生活，这点儿爱啃骨头的爱好可还是一模一样。”楚玉大口喝酒，说：“天差地别？嗯，你自食其力，我不劳而获，你在国外做普通百姓，我在国内做富有阶级。小敏，你说实话，你羡慕我吗？”小敏放下酒杯，伸出双手捧住了楚玉的脸：“是女人，就没有不羡慕你的，美丽、财富、才华你都占了。”楚玉醉眼朦胧，她愣愣地盯了小敏一分钟，却忽然摆脱了小敏的手，翻身爬在沙发上，肩膀莫名其妙地抽搐起来。

“你醉了，楚玉，好好的，不哭。”小敏突然就心酸起来，一边劝着，一边自己的眼泪也莫名其妙地滚落下来。楚玉翻转身来，说：“我没醉，小敏，我知道你不羡慕我，你的一切都是你自己奋斗出来的，你是一个活生生的脚踏实地的人。是我羡慕你，我羡慕你的独立自主，我羡慕你家庭的其乐融融。我算什么，我不过是个吃喝玩乐的行尸走肉，我一无所有。我穷，穷的只剩下钱，这钱也不是自己赚的。如果老公是我的也罢了，这老公一年半载都见不到一面，这是家吗？小敏，我真羡慕你，我真的好羡慕你……”

那夜，小敏搂着楚玉坐了一夜，她无语地抚摸楚玉滋润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在一个空空荡荡的灵魂面前，她不知所措，那里需要填充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