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小说)
杜杜
理发师刷净紫霞脖子上的碎发,把她身上的绸子围布解开,对着镜子里精干的短发女子笑了笑,说:“看你的短发多精神!这个决心还是下对了吧?”
紫霞呆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神情恍惚。她试着回忆半小时前自己长发飘飘的模样,竟然想不清楚。她盯着理发师把那沉甸甸一整把油黑发亮的长发用丝带绑好小心翼翼装进袋子,然后又端着艺术品似的把袋子摆进面前理发台的抽屉里。
抽屉砰地一声关上的时候,紫霞的心痛了一下,好像那头发还长在自己头上。她下意识地抬手去耳后掳头发,刚开始就结了束,扑了空的手掌不得不对着两寸长的头发又掳了两下,尴尬地放下手,头上的轻松忽然使她感觉有点凄凉。
理发师拍了拍紫霞的肩膀,说:“这把优质头发很快就会去美丽那些缺少头发又渴望头发的人了,你多幸运啊,剪个头发赚了一笔不说,还造福了别人!”
走出理发店的紫霞径直回了家。大利肯定还没到家,得赶紧烧几碟好菜,不管他面试结果如何,今天都是个值得喝一盅的日子。留了十八年的头发,终于卡擦出600块钱来,在这一切都不顺心的日子里,光这点儿“失去”换来的“收获”也值得乐一乐。
葱爆腰花在锅里打卷儿的时候,香味儿瞬间就弥漫了,2块钱的腰子不是一样可以使晚餐像节日一样嘛?这和花20元搞个葱爆牛肉没有区别。紫霞脸上挂着一丝笑意。
大利就是这时进的门,他立在忙碌的紫霞身后一声不响。紫霞对着锅台,心跳咚咚地雷着,假装坦然,也不回头,她说:“怎么样,顺利吗?”话音没落,胳膊就被大利抓住,一把就被轮了180度,“你头发哪儿去了??”大利眼大嘴大声音大的面孔扭曲地贴着紫霞的面孔喷出话来。
“你放开我,吼什么呀?”紫霞小心翼翼地说着,眼神怜惜地看着大利青筋暴露的额头。“面试又不顺利?”紫霞想抬手去摸大利的脸,被大利一甩头躲开了。
大利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把公文包扔在地上,就两手抱着头,整个上身埋进臂窝,把身体弓成虾米,一动不动了。
大利丢了工作快三年了,简历发出去几百份,面试也有过几十次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个弓着的、沉默的虾米形状和沙发越来越多地融合为一体了。紫霞于是学会了对着那个形状自言自语,只要那个形状在自己面前,她就可以长久而漫不经心地自说自话。
这时紫霞的眼角正时不时地瞥着那个静止的形状,她嘴角扯了一下,好像要笑,又中途改了主意,同时把准备叹的一口长气咽回肚子里。紫霞开始了她的自说自话:“唉,吃饭吃饭,看我炒的这四个菜,真是色香味俱全啊,醋溜白菜是红的,葱爆腰花是红绿相间的,清炒萝卜丝是白的,红油海带粉丝口条丝是黑白红的!让我来计算一下这些菜的价值,嗯,成本不超过5块钱,可这效果可是50块的效果,看这老婆本事大的!”
“你不吃,我就先吃了啊!对了,这么好的菜可得喝一盅小酒。闻闻,多香!这还是5年前回国带来的酒吧?洋酒怎么都比不了的香醇。”
“唉,我这头发可剪得真爽呀,挣了600块钱呢,够咱俩两个月的伙食费了。那家理发店说可以用我的优质头发漂染后给别人做hair extension,就是把别人的短发瞬间变成长头发。你说这世界是不是有点古怪?长头发的剪短发,短发的要接成长发,自来卷儿的要烫直发,直头发的要烫卷发。自己没什么就想什么,何苦来呢?”
“我今天碰上小姚了,她问了我半天当护士的情况,可能也想去学护士,我说护士的工作是很好找的,但很辛苦。她说只要容易找工作就行,干什么都不容易,那些学了电脑的现在还不是时刻等着被炒?这国出的,找工作成了生活的唯一目的了。”
“唉,饭菜都凉了,你赶紧来吃吧,别胡思乱想了。我一个人工作咱们紧巴点儿又不是不能过,工作总会找到的,急个啥?”
“嗯,我跟你说的让你去看医生,你好好想过没有?我看你越发忧郁了,如果病了咱就治,该吃药就吃点药,总不能老是这样没精打采的。”
“我今天夜班,一会儿就走。我借了几片周星驰的搞笑电影,你没事儿看看,散散心,早点睡吧!”
紫霞自斟自饮自说自话完了就去卧房换衣服。她知道只有她不在跟前,大利才会起身吃饭。他现在除了和紫霞发脾气时可以借着愤怒的勇气正视紫霞,别说没有对话,就是目光的正常交流也早就萎缩成零了。
出门时,外面风很大,紫霞的眼睛一下子涌满泪水,她用手套擦了一下,自言自语道:“风泪眼,风泪眼,讨厌的的老毛病,该死的过敏症!今天可真够冷的!”
紫霞下夜班到家时已经半夜三点,她疲惫地踱进厨房想给自己倒杯水喝,看见餐桌上一张纸条上写着几行字,就顺手拿起来,上面写着:“你知道当年我是多么迷恋你的头发,你明明知道。十八年了,你没变过发型,因为你的头发是你的,也是我的,我舍不得让你剪,你明明知道。为了600块钱你剪断了头发,也剪断了我的心,剪断了我生命的欲望。霞,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的头发。我大利已经活到要老婆卖头发来养活了,我还是个男人吗?我还配......”
紫霞扔下纸条,奔进卧房,没人,冲进卫生间,也没人。你在哪儿,大利!你在哪儿?
紫霞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头晕目眩。她双手蒙住自己的眼睛,仰头靠在沙发后背上。家,空荡荡的,心,空荡荡的,躯壳,也是空荡荡的。这个空壳里没有光,没有空气,没有生命的滋养,地狱一样的窒息填充着那里的黑暗。伸手想抓住什么,看不见,竖起耳朵想听什么,没声音......
紫霞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她给自己空空的躯体套上外衣,她给自己空空的脚掌穿上鞋子,她空洞的手掌推开了门,一阵冷风迎面袭来,她的空壳倏地打了一个冷战。这是一个多云而无月的夜晚,很黑,没有星星。
紫霞走在空旷的街上,漫无目的。她的大脑与她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一样空空无物,她的影子幽灵般在路灯的照耀下忽长忽短,时胖时瘦。
前面街口站着一个人,躲在路灯照不到的角落,一动不动。紫霞停住脚步,空洞的目光忽然明亮了,她冲着那身影大声地问:“大利,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