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k（小小说）

杜杜

幼芬很怯， 她双手递给老板娘的工作简历“简”到没有“历”，确切地说那只是个类似流水账的东西，在中国读小学中学大学的学校、地点、年份和她留学生的身份说明。

中午在学校餐厅吃饭，她偶然听邻桌的陌生女孩说这家中餐馆刚走了服务员，就留了个心赶紧来问。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那陌生女孩竟帮她开了一个打工糊口的大门。

老板娘还没等她急急忙忙逃跑的背影消失，就追了出来，说，哎，姑娘，你会说什么话？她的眼睛羞怯低垂，因为身材高挑，低下的头正好接住老板娘注视的目光。我，我会普通话和一点英文，英文不好。那张漂亮脸蛋儿话没说完就红透了。老板娘被那张红脸蛋儿映得心软，说，我们刚好周末缺人手，你这个周末就来上班吧。

她高兴得几乎想流泪，想拥抱，想放声歌唱，怎么会这么容易？怎么会？

D是不会说国语的马来华裔移民，在附近一家电讯公司工作，餐馆的常客。幼芬的Dim sum小车推到D身边，D说，May I have  a fork, please?  幼芬刚出国一个月，让她写整篇的英文文章她不怕，让她慢吞吞地把学校的功课说清楚，她也不怕，可就是怕人和她讲话，她听不懂。

Fork?  这是什么？她的慌张一下子摸消了她大脑里所有的英文库存。她眼神迷茫，呆在那里，手里推着小车不知所措。D看幼芬傻着，就又说了一遍，I need a fork. 幼芬嘴里念着fork、fork、fork，推车来到后堂，悄悄拉住一个跑堂的问，Fork是什么？那跑堂的死死盯了幼芬一眼，顺手从餐具架上拿了一支叉子递给她。

幼芬红着脸把叉子递给D时，D慢不经心地问，Are you new here? 幼芬小心翼翼地说，Yes. Sorry， I didn’t understand “Fork”. My English is bad, I am so sorry. 幼芬的眼神是游离的，她离去的脚步是逃跑的。D的心里突然有了点儿异样的感觉，幼芬微微鹰勾的漂亮鼻尖上那一粒粒晶莹的小汗珠儿让D无法释怀。

幼芬把上课打工之外的所有业余时间用在了餐饮用语的学习上，刀叉盆碗、冷拼热炒的中英对照词句持久地飞舞在她的脑海里。

从此，D每周都是固定时间来吃饭，这个时间固定在幼芬当班的时间。幼芬已经不再慌张，D那些莫名其妙的额外要求已经难不倒幼芬，小到拿个辣椒酱、换个茶杯，大到介绍个特色菜肴、解释肉馅儿的具体成分。幼芬的鼻尖不再出汗，心脏却突突地跳得快了。她渴望着上班，渴望着推车经过D的那一刻。

这天D没来，幼芬工作得心不在焉，收工之后闷闷地低头往公车站走。

D的车截住幼芬时，幼芬吃了一惊。坐进D的车子，D说，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没来吃饭吗? 因为我要留着肚子请你吃西餐去。知道吗？今天是我认识你一周年纪年日。一年前的今天就想请你吃西餐，可你连Fork都听不懂。感谢那只fork，如果当时你听懂了，不知道我今天会不会还想请你吃西餐。

幼芬笑了。她想，Fork，呵，多么简单的一个字啊。